食堂的天花板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砸下来,照在发霉的桌面上。
何志勇第一个站到桌子旁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他的嗓门不用提就够大:“我先说清楚——我在工地上管过几十号人,水电、进度、安全,全归我调度。这一局,我来指挥。”
孙梅坐在对面的窗台上,两条腿晃着,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铁丝,正在掰弯它。何志勇话音刚落,她就接上了:“你管几十号人跟你管活命是一回事吗?老娘菜市场一天过手几百个人,哪个不是算计?你算老几?”
“你——”
“别吵别吵。”宋明远从人群里挤出来,两只手在空中往下压,脸上堆着笑,“要不咱们先投个票,选个队长,民主一点。”
“投票浪费时间。”万鹏靠在墙角,胳膊交叉抱在胸口,肌肉把袖子撑得发紧,“先分头搜,各搜各的,搜到什么各凭本事。活都活不过来,还投票。”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落了一层灰,他摘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所有人都转过来看他。
“这里是军事基地。白磷储存区在哪个方向,我们不知道。走错一步,不用别人杀,自己就烧起来了。”
食堂安静了大概五秒。阳光照到的地板上,一只蟑螂爬过碎玻璃,触须在空气里探来探去。
秦松靠在墙上,眼睛看着地面。他穿的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钢头军靴,靴头磨得发亮,靴帮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不是新鞋,是穿过很久的。陈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从进食堂到现在,秦松始终没说话。
韩露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她的目光在每个玩家身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不快不慢,像在翻一沓文件。扫完之后,她站起来。
“我同意各搜各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建议,任何发现白磷储存区的人,回来告诉大家位置。这个信息共享,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表情很诚恳。
但陈垣看到她说完以后,嘴角有一个极短暂的收紧,不到半秒,然后恢复原状。他在林夏脸上见过这种表情——那不是诚恳,是记下了所有人的反应。
钉在食堂墙上的基地平面图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霉菌从右下角往上爬,吃掉了一小块区域,但大致的分区还能看清。基地一共分五个区域:兵营,食堂与仓库,武器库,白磷储存区,地下指挥所。白磷储存区的图标旁边印着一个火焰警示符,红色的,被霉菌泡得发黑。
万鹏看到那个火焰符,脸色变了。他把胳膊从胸口放下来,手插进裤兜里,但裤兜外面能看到手指在攥紧。
何志勇拿手指戳了戳地图上的白磷区,回头瞥了万鹏一眼:“怎么,怕火?大块头怕火?”
万鹏没反驳。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从地图上移开。
秦松走到地图前面,伸手指着白磷储存区的位置,手指按在火焰符上。“这里应该在基地西北角。”他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军事基地的白磷一般是存放在地下掩体里的。通风管如果破了,整个区域都会有自燃风险。谁去谁死。”
说完他转身走了。方向是武器库。
韩露是第二个走的。“我去地下指挥所。地图和通讯设备可能还在。”
丁可怡跟上去,站在韩露身后半步。“我跟你走,我一个人不敢。”
韩露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郑雯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仓库区应该有医疗物资。我去那边。”宋明远马上跟上去,说可以帮她搬东西。
方国平没走远,他说食堂附近还没搜完,再翻一翻。
何志勇和孙梅还在吵谁该搜兵营。孙梅嗓门比何志勇还大,何志勇说一句她顶三句。最后何志勇一甩手走了,往兵营方向去。孙梅追上去,两个人的争吵声越来越远。
万鹏独自坐在角落里,抱着胳膊,呼吸很重,眼睛盯着地面上那道光斑。蟑螂已经爬走了。
陈垣选了兵营。
但不是因为兵营安全。他醒来的那间宿舍里,有一扇窗户的铁条松了一根——手指能伸进缝隙里摸到焊点,焊点裂了。他需要回去确认这根铁条能不能拆下来,拆下来能做什么。
搜索开始不到一小时,西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的轰隆声,而是一种闷在罐子里的闷响,像谁在地底下砸了一口大锅。紧接着,白光从西北角升起来——不是红色的火光,是一种刺眼的白色,白到发蓝。烟雾在空气里迅速膨胀,像一朵花突然绽开。
所有人都从各自的方向跑回食堂。
秦松拎着一个帆布袋回来。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两张防火毯和两副阻燃手套。毯子是灰色的,石棉材质,折痕已经硬了。“白磷烧起来不能用水灭。水会让白磷分散,烧得更厉害。只能用防火毯盖,或者等它自己烧完。”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如果烧到人呢?”
“割掉接触面。”秦松把防火毯铺开,手指按在毯子边缘,“白磷粘在皮肤上会一直烧到骨头。唯一的办法是把接触的那块肉切掉。”
整个食堂安静了。何志勇张了张嘴,没接话。
白烟从西北方向持续飘过来,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是苦杏仁,是一股类似大蒜的刺鼻气味,混着一点金属燃烧后的酸。
韩露把领口拉起来遮住口鼻。“白磷燃烧产生的五氧化二磷,跟空气中的水汽反应会生成磷酸烟雾。吸进去会灼伤呼吸道。所有人把口鼻遮住。”
大家纷纷拉领子、扯袖子。郑雯从背包里掏出一卷纱布,撕成小条分给旁边的人。
丁可怡突然开口。
“万鹏刚才跑的方向是兵营。”
所有人互相看了一圈。万鹏不在食堂。
“兵营的窗户都有铁条。”丁可怡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只有东头第三间的铁条是松的。我昨晚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人撬过。”
她说完看向陈垣。眼睛很大,眼眶很圆,看起来像那种什么都不懂的人。
“是我撬的。我想确认能不能拆掉铁条做武器。”陈垣说。
丁可怡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她的年龄完全不匹配,像是一个老了很多岁的人借了她的脸在笑。
“你做武器,还是做逃跑通道?”
陈垣没回答。
丁可怡没有追问,把脸转向其他人。“万鹏跑进兵营了,白磷烟雾在追他。如果他死了,烟雾不会马上散。但如果他没死——”
她停了一下。
“宋明远,你说,一个人被烧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
“不知道,你直接说。”
丁可怡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他会把别人推进火里,让自己多跑两步。”
傍晚,白磷燃烧的烟雾开始消散。西北方向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但风把烟尘往基地外面吹,食堂附近的空气勉强能呼吸了。
万鹏从兵营方向走回来。
他满脸黑灰,灰下面是被烟熏红的皮肤。左胳膊上缠着一件烧焦的T恤,布片已经烧化了,粘在皮肤上面。T恤下面往外渗血,血是稀释过的,混着水。
郑雯让他坐到桌上,拆开急救包——这是她在仓库找到的,里面有烧伤膏和纱布。她拿剪刀把烧焦的T恤剪开,下面的伤口露出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凹陷,边缘不规则,血从凹陷里慢慢往外渗。
万鹏没看自己的伤口。
“我躲进了兵营的淋浴间。淋浴喷头还有残余的水,我把身体浇湿了。有一小块白磷碎片飞到我胳膊上——很小,指甲盖大。”他用右手比了一下,语气很平,“用水浇不灭,越浇烧得越凶。我用匕首把那块肉剜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跟前几小时的恐惧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郑雯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万鹏的左臂上不止这一处新伤——前臂内侧有两个不规则的圆形疤痕,颜色发白,边缘光滑,不是今天留下的,是很久以前烧的。她的手继续动,没问。
但陈垣看到了她的停顿。
万鹏把胳膊从郑雯手里抽回来,看着所有人。
“白磷储存区里面有人。”
何志勇挤到前面,声音都变了:“你他妈看到什么了?”
“不是玩家。是NPC——穿军装的,至少三个。他们在储存区的地下掩体里,好像在守什么东西。”
“活的还是死的?”方国平追问。
“在动。”
食堂安静了。何志勇后退了一步,坐在桌上。
秦松把防火毯铺在桌面上,拿手指在毯子上画。他先画了一个方框——基地外围。又画一个小方框——白磷储存区。然后从小方框下面引出一条线,弯弯曲曲往下走。
“如果NPC在守东西,那东西可能是本局最大的物资点。但白磷储存区的高温和烟雾会让所有人都进不去。”他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除非找到地下通风管的入口。那个入口,应该在地下指挥所。”
所有人看向韩露。
韩露微微点了一下头。“地下指挥所我搜了一部分。有一条走廊是锁死的,需要钥匙卡。”
丁可怡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是不是这个?”
韩露盯着那张卡看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搜指挥所的时候。”丁可怡的声音很轻“你搜了第一个房间。我搜了第二个,你没注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