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柔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我看在眼里。”陈斯远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叹息,但那叹息里有重量,“我心疼。心疼得不得了。”
他看着李秉光,目光沉了下去。
“上次她回李家,挨了打。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是您打的。我当时找李明谦提点过您。”他向前迈了半步,“怎么?这次上我的门,打我的人——陈家以后,是要李伯父做主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李秉光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
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陈家,不是他能动的人。而他刚才,在陈家的地盘上,打了陈斯远的人。
“斯远……你和小五,怎么回事?”李秉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们……我以为她和……圈子里传遍了……我……”他语无伦次了,每一个分句都像是从不同的方向扯过来的,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陈斯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嘲讽。
“你们,很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的目光从李秉光身上移开,扫过彭聿川和赵叙白。
“你们俩,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自家孩子在外头丢人了”的嫌弃,“吃饱了撑的?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赵叙白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本来是来拉架的……怕小五出事……”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斯远,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彭聿川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抱歉。”
陈斯远没有接话。
他看向苏雨柔。苏雨柔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看着陈斯远,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发飘:“斯远,你和小五……上次回去问小五,她也不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您无需知道。”陈斯远的声音平静而疏离,眼神从苏雨柔身上掠过不做任何停留,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小五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结束语。
“今天到此为止。我不希望你们再来。先走吧。”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补了一句,“把门关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卧室,没有再回头。
卧室里,灯没有开。
李明珠躺在床上,侧着身,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动物。陈斯远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还是烫的,肿没有消,在黑暗中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凸起。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怕被她听到。
李家没人心疼她。他是真的心疼。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李明珠放不下周怀瑾。
在她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家里,那个男生给过她真正的温暖。是因为她只是李明珠的温暖。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日复一日的理解和陪伴,那是她曾经的光。
陈斯远垂下眼。他嫉妒那束光,但也感激它——他照亮过她。
他站起来,准备去拿冰袋。
手被抓住了。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
“醒了?”
“没睡着。”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去拿冰袋,给你敷一下。”
“不用。”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陪我一会儿。陈斯远。”
“一会也不行,”陈斯远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不容商量,“先敷上,我在陪你。乖。”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起身去了厨房。不一会,他拿着冰袋回来,用毛巾仔细包好,轻轻贴在她的脸上。然后坐下来,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好了,现在陪你。”
李明珠坐起来。在黑暗中,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像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耳边,也敲在她心里。
陈斯远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进她心里的:“我在。”
我在。这两个字,像两滴水,滴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没有立刻融化,但湖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安静地流,而是像决堤的洪水,带着压抑了很久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的委屈、疼痛和孤独,一起冲了出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她抓着陈斯远后背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陈斯远没有说话,只是抱紧她,更紧。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胛,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身体也不再抖了。她靠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柔软。
“陈斯远,有你在,真好。”
陈斯远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李明珠,有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真好。”
黑暗中,两个人紧紧相拥。那扇紧闭了很久的门,似乎在某个瞬间,悄悄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渗进来,很细,很弱,但确实进来了。
“陈斯远。”李明珠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沙哑而清晰,“李家不是我的家了。除非我三哥找我,我以后都不会回去了。我只是我。身后没有李家,空无一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确认。
“你还会坚持吗?”
“当然。”陈斯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快得像条件反射,重得像蓄谋已久,“明珠,你知道的。不论你有没有家人,我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这个人。和其他无关。”
“你可以好好想想再说……”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无需。”陈斯远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笃定,“明珠,从四岁那年,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认准了你。从未改变。你无需担心这些。我从未考虑过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李明珠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斯远以为她睡着了。他低头,想看看她,她却忽然开口了。
“如果你确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陈斯远,我们结婚吧。”
陈斯远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短路,是炸开了——像有人在他脑海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漫天都是金色的、银色的、亮得刺眼的光。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重得像要把胸腔撞穿。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碎什么的轻。
“你说的……真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