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呼为“二十七”的少女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及腰长发，远观觉得柔顺，近看则飘逸动人，只是注目都让贫瘠让干涸的眼球感觉到温润。长发很轻，很干净，小手一挥，微小的掌风都能让它们随风飘扬，尔后又能漂亮地归复原位，仿佛从未被扰乱过，也从不担心会被扰乱。
比敞亮的黑头发更干净的则是她的脸、如同白纸被点缀了粉嫩的红，里头是她柔嫩的脸颊和微闭的嘴唇。她的五官像是被高超的画手精心勾勒般，端正整齐地放在纸上最正确的位置，和少年那凶神恶煞的鬼样截然相反。
睫毛在她闪亮灵动的目光下闪耀着，那双偏棕色的眼睛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玛瑙般晶莹剔透，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少年。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估计早就被这双美丽的眼眸迷住了吧？正如诗人们总会不自觉地被夜空上的月亮所吸引，她的美貌就是那一轮圆月，安静而动人。
可惜，挂在这里的不是月亮，而是二十七。
夜晚的月亮虽然美丽，但那是在安静而且本分的前提下。如果这轮月亮不分昼夜地在天空中来回跳动，像游戏厅里的空气曲棍球一样滑来滑去，甚至有事没事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那挂在天空中的就不是月亮，而是一头该死的苍蝇，而且是避无可避的超大号苍蝇。
静态美人丢掉静态，那就只剩下苍蝇般的聒噪。这就是陆睿明对二十七号的想法。
“唉......”
据说苍蝇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四倍有多，而且思维比人类更简单直接，可以直接跳过思维判断，仅凭反射完成所有动作，除非有墙壁或窗户提前挡住它的去路，否则正常人类将很难用血肉之躯将它们驱赶开来。
因此，人要逃离苍蝇骚扰的正确方法是从原地离开，主动远离纠纷。
于是，陆睿明快速举起洗手盘上的白瓷杯和黑塑料牙刷，把瘪了三分之一的“黑仁牙膏”挤出一部分，哗啦哗啦地刷好牙，再用毛巾擦拭面部，然后换好了提前放在墙架上的常服：白色绒毛内衣和黑色羽绒服外套，一条外棉内绒的灰色的长裤，还有“父亲”送来的纯黑色渔夫帽，不顾二十七好奇且闪亮的目光，把病号服折叠放好，整装待发。
“啊，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少女扫兴地把翻盖手机收进袖子里，那机子便如凭空消失般彻底不见踪迹，丝毫没有物体下坠的痕迹：“明明是你叫我出来的说。”
“......”陆睿明没有回答，默默把牙刷、杯子和毛巾装进卫生间自带的黑色小塑料袋子里。
“‘本想先臭骂你几句，但口都没开就先要被你气死，啊啊啊啊，我真是服了！’你脸上写满了这种表情哟。”二十七极力模仿着少年生无可恋的面庞，模仿着更生无可恋的口吻，朝着对方嘟囔着嘴：“嘤嘤嘤，好气喔！”
少年刚想朝门口迈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说中了？”少女用衣袖捂着嘴，似乎在发出“咯咯”的笑声。
“没有。”少年波澜不惊地否决道，翻着白眼走出卫生间。
“喂——！”看着已经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少女把手搭在嘴边，用喇叭状的手势朝少年喊话：“昨晚阿姨换了新毛巾给叶叔擦背，颜色跟你撞上了，你瞅瞅有没有弄混！”
啪地一声，门开了。少年咬着下嘴唇，快步走向洗手台，又是把眼睛凑到毛毛边上，又是用鼻子嗅嗅，再三确认后，他默默把手上的大毛巾重新挂回原位，取下另一条同是米白色的毛巾。刚要转身离去，和嬉皮笑脸的少女正好面对面。
“别担心，阿姨拧的毛巾可比你要干净。就当临行前和大叔来了个肌.肤.之.亲怎么样？”
他面无表情，脸却不争气地遍布羞红，和少女对视了一两秒后，喉咙和嘴唇正要嘟囔着什么，终究是什么也冒不出来，被一口水给咽了回去，只能别过脸悻悻而去。
“图样图森破~~”。少女呲牙大笑。
啪嚓。
然后在木门关上的瞬间，少女不见踪迹，卫生间里徒留空无一人的寂静。
一出门，少年就和穿着同款病号服的同房大叔，还有他穿着花衫的老伴对上眼。
“唉，小陆。”陪护阿姨正调整着同房大叔床板的高度，眼睛瞧见少年的整套着装：“就是今天和小空一起啊？”
同房大叔从在床上搭起的便利小桌上有些艰难地立起一张碎方格纸，里面颤颤巍巍地写着“早上好”三个大字。他的身体几乎是完全瘫痪在床上，下半身挂着装了少许黄色液体的尿袋，手臂上插着针线和检测仪器，半点动弹不得，只有手掌、颈部和眼睛还勉强受自己控制，呼吸机时不时地冒出白色的雾气。
“叶叔叔早。”少年先点头回应热情的同房大叔，尽可能地减少他勉强自己的时间，见大叔把手上的纸条放下，微微点头后，才向一旁的阿姨答复：“是啊，陈阿姨。毕竟是早就约好的事，没办法反悔。”
“我也想和小空一起出去啊~~”阿姨有些嫉妒地感叹道，停下手中的转动器，不满地咔嚓一下，把上半部分的床板固定在一个高度，窗外的光正好能找到大叔的上半身：“要不是还得照顾这不争气的糟骨头，我指定也跟着凑热闹去。”
大叔的眼睛嫌弃地盯着一旁的老伴，依靠在床板上微微摇头，右手平放在桌面，手心朝上，似乎五根手指中间里的有一根正缓缓地竖起。
然而很不幸，在中指即将竖起的一瞬间，阿姨一个拍击把指头给拍瘪了下去，连带着把大叔头上的心跳仪都拍出一个猛高峰。
“去去去！在小朋友面前搞啥呢！”阿姨嫌弃地盯着自己的老伴。
刚刚那下拍击实在是过于迅猛，以至无意瞥见这一击的少年还沉浸在惊愕中：“呃.....要不我和小空说一下？至少让她过来和你们道个别。”
“别啦别啦，只是玩笑。”阿姨一转怒容，脸上笑开了花：“难得有段时间身体没出毛病，让她想去哪就去哪呗！就不要在咱们俩身上浪费时间。”
“可是......”
“行啦，就是出一趟远门，又不是永远不回来，咱们有的是见面的机会！等你们回来，糟骨头和我都等着听故事呢！”
大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吸器发出响亮的呼噜，然后缓慢地深深点头。
“也有可能等我们回来，你和叶叔都已经康复出院了。”少年虽然无法露出笑容，语气仍然不可避免地露出些许欣慰地。
“哎呀！也有这种可能呢！”阿姨笑得合不拢嘴：“他要真这么争气，回头我们给你带点好水果来！也给你和小空打打气！”
大叔看着少年，缓慢地在桌上立起了大拇指。
“一定没问题的。”少年坚定地看着床上的男人：“已经过了脑中风最危险的时期，接下只要按照医生吩咐，一定能好起来。”他又看向自己的床头柜，指了指上面的书：“那本按摩书我就放这了。先前给大叔试了下，效果好像比以前的好，医生也说可以照着说明弄一弄。”
“呵呵，知道啦知道啦。”阿姨郑重地拾起那本还算崭新的书本：“真是的，年纪轻轻，比我这种大人都会操心！”
大叔又一次点头，还在桌上立起了两个拇指，差点把身子也挺起来了。
见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少年略显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这些天谢谢你们照顾，好好保重。”
“保重！”阿姨一个劲地点着头，露出略显落寞的笑容：“要照顾好小空啊！”
“......”大叔还是无法张嘴说话，他只能摊开手掌，借着桌子轻轻挥手。
“嗯。”
陆睿明最后看向了自己所在的818室，回顾着这一个月多的相处时光，回望着在两位长辈充满期望和不舍的目光上，在得到长辈们肯定的目光后，他点了点头，提着袋子离开了这间单调却充满怀念的小房间。
他终究不属于这里，迟早要走向新的广阔天地。
希望一切安好，不管是这对夫妻，还是即将到来的旅途。
“一定要健康平安啊！”在关门的最后一瞬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女正挥着手，笑着给两位长辈告别，宽大的衣袖随着手臂左右摇晃，像是挥舞着告别的旗帜，然后悄悄钻进最后一丝门缝中，不见踪影。
门关上了，徒留空荡荡的寂静。就像所有目送孩子出门远去的父母们，此刻的老夫老妻沉默着，盯着一无所有的大门，和寂静融为一体。
“......我说，糟骨头。”看着已经紧闭的门口，阿姨不舍地说道：“小陆他......刚刚是不是还想对咱们说些啥啊？”
大叔用同样惆怅的目光注视着大门，犹豫着，最后闭上了眼，只是用颈部带动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