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风轻揉眉心，发现陈氏早已起身。他头痛欲裂，扶着榻边缓缓下床，却不慎摔了一跤。摸索着起身时，一股清香味悄然飘入鼻尖。
陈氏拽不动他，已有些力竭。卫长风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陈氏略感羞涩，轻轻起身，卫长风则扶着地面爬起来，模样有些狼狈。
陈氏先扫了眼庭院与新房，随后便与卫长风一同收拾昨夜婚宴遗留的喜物、红烛与喜果。
鸳鸯相守，岁月安然
而朝堂之上却暗流涌动。陛下已下旨，令司礼监拟文，封王随安为主将，授伐北大将军之职；周虎臣为副将；卫长风则被任命为先锋，即刻率军征讨匈奴，奔赴沙场。
这一任命本遭诸多大臣反对，可眼下朝廷也只能如此安排。
秦峥正伏案撰书，无意间瞥向窗外，见门外两名随从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说话时竟毫不避讳。其中一人开口道：“听说了吗？”另一人问道：“啥事儿？”“匈奴打过来了，你可知这次谁挂帅？金榜都贴出来了，王老将军呢。”“是吗？王老将军年事已高，都好几年没上过战场了。”“你先听我说，王老将军不过是个幌子，为的是先声夺人，吓退敌军。你可知先锋官是谁？”“别卖关子了，快说！”“就是那个刚娶了陈家大小姐的卫新郎啊。”
秦峥闻言如遭雷击，手中书卷不慎滑落，“啪”地掉在地上。那两名随从一惊，转身见是秦峥，慌忙跪下行礼：“参见秦大人！求大人恕罪！”秦峥沉着脸问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此次北伐，王将军为主将，周将军为副将，卫大人任先锋。”“从何处听来的？”“是……是城里贴的金榜上写的。”
秦峥挥了挥手，两人连磕了几个头，匆匆退下。他缓步走回书桌前，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楚——明明才刚刚重逢，为何转眼就要分离？明明是新婚燕尔的夫妇，为何偏要承受这般离别之苦？
他刚坐下，便无力地靠向椅背，眼皮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眼中浑浊黯淡，再无半分神采。脚步虚浮，抬手揉眼的动作迟缓无比，旁人与他搭话，他只含糊应上两声，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蔫得像被烈日晒枯的草。
未时，天色尚蒙着一层微光。他紧了紧官袍下摆，微微弓着身子快步前行，双腿交替得极快，靴尖重重碾过路面，额间已沁出薄汗，却仍时不时抬眼望向宫门方向，脚步半点不肯放缓。
他匆匆赶至卫府，卫长风正站在门口。秦峥一把抓住他，声音发颤：“凌兄，你……你真的要去？”卫长风微微点头。这时，秦峥听到一阵哭声，循声望去，陈氏正用手帕擦拭着眼泪。
秦峥拍拍他的肩，鼻尖发酸，声音哽咽：“好哥哥，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了。”卫长风捂住脸，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当年他有勇有谋，圣上不用；瓦剌来犯时，哪怕让个傻子当主帅也不肯用他。如今他终于得了幸福，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天命难违。陈氏转身回房收拾行装，秦峥与卫长风皆垂着头，一室沉默。半晌，秦峥才轻声问道：“还有几日？”卫长风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答：“后日。”秦峥猛地抬头看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这么快？”卫长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秦峥再坐不住，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喊：“明日申时，何记包子铺见！”卫长风在身后闷声回：“不去！”
次日——
卫长风却早早到了包子铺，从日出坐到正午，一笼笼包子下肚，一杯杯酒入喉，双颊早已涨得通红。
“主君！娘子喂鱼时掉进池子里了！”卫家的仆人气喘吁吁奔来，“噗通”跪倒在地哭喊道。卫长风脑子“嗡”的一声，酒意瞬间散了大半，他一把揪住仆人的衣领低吼：“你说什么？！”“主君，娘子她……”“回府！”
卫长风火急火燎地冲回府，撞开闺房门便扑到床边——陈氏静静躺着，嘴唇泛着青紫。他转向一旁的大夫，声音发颤：“大夫，我夫人她怎么样了？”大夫忙安抚道：“大人莫慌，夫人是伤心过度，不慎跌入池塘呛了水。方才已清理过口鼻，只需将皂角与生半夏碾成细粉，用纸筒吹少许入鼻孔，待她打出喷嚏，肺气一通便会醒转。”
卫长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家丁连忙扶他出去，他吐得腹中空空，最后只剩干涩的干呕，撑着桌沿摇摇欲坠，浑身发软，大口喘着粗气，唇上沾着点点秽渍，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申时，秦峥走进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候。他先点了一笼包子，慢慢地吃着。一炷香燃尽，两炷香燃尽……半个时辰悄然过去。
秦峥抬眼望向窗外，落日将天边染得一片昏黄，霞光漫过空旷的长街，却暖不透他心口的寒凉。行人三三两两结伴归家，唯有他独自站在余晖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偌大暮色中，竟找不到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夕阳缓缓沉向远处的楼宇，光芒一点点淡下去，如同他心里残存的期许，跟着落日一同坠落，只余下满胸腔无处安放的孤苦。
陈氏的气息渐渐平稳，卫长风忙握紧她的手。陈氏虚弱地点点头，强撑着安慰道：“夫君，我没事。”此刻她的脸色已好了些，唇上也泛起淡淡的血色。
卫长风自己也有些诧异——不过才认识一天，他竟对眼前这个女人如此牵肠挂肚。
大夫仔细为陈氏诊查后，转向卫长风说：“夫人已无大碍，只需用干姜煮水、葱白汤温散水气即可。”卫长风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递过去：“多谢大夫，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夫见了银钱，嘴角忍不住扬起，嘴上却道：“救死扶伤本是医者天职。”说罢便告辞离去。
卫长风只觉一阵酒劲涌上来，头隐隐作痛。陈氏见状，悄悄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端来一碗蜂蜜水，恭敬地奉上：“姑爷，这是小姐特意为您煮的蜂蜜水，请慢用。”卫长风接过碗一饮而尽，清甜的滋味漫过喉咙，格外舒服。
酒意虽解，头疼却未消。他忽然想起什么，对随从吩咐道：“快，去何氏包子铺！”话音刚落，陈氏突然心口一痛，忍不住闷哼出声。卫长风立刻转身回到榻边，紧张地问：“怎么了？”
丫鬟带着哭腔跪了下来，对卫长风说：“姑爷有所不知，小姐从小怕水。这次虽及时救起，却也伤了根本。当年您随老爷上战场时，小姐就已经对您心生爱慕了。”
卫长风轻轻抚上陈氏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你……”他攥紧拳头，郑重道：“我卫长风以名誉起誓，此生绝不负你。”陈氏含泪唤道：“郎君。”
秦峥等到戌时，坐上小轿返回秦府。六儿忍不住开口：“少爷，为什么……”话未说完，便被秦峥打断：“别问，快走，不然府里要熄灯了。”
两人离去后，店里的小二低声闲聊：“今天来了两个傻子，一个从早晨等到下午，一个从傍晚等到天黑。”另一个忙劝道：“少多嘴，快干活吧。”
出征之日终于到来。卫长风披挂好铠甲，在城门外与家人告别。他望向陈氏，见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卫长风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他缓步走到陈氏面前，目光温柔而坚定。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双手，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声音低沉而柔和：“娘子，莫要担忧，安心在家等我回来。”陈氏闻言，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与不舍，顿时泣不成声，颤抖着声音道：“郎君，我好怕……怕你此去凶险难测，怕你一去不返……”话未说完，已哽咽难言。
卫长风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睫，试图安抚她剧烈起伏的情绪。陈氏顺势埋首在他宽阔而温暖的胸膛里，仿佛那里是世间唯一能给予她安全感的港湾，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半晌，卫长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不舍，缓缓松开怀抱，转身欲走。然而还未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微却坚定的拉扯——陈氏紧紧攥住了他肩头的披风，声音带着哀求与颤抖：“郎君，还没到启程的时辰……让妾身再多看看您的脸，好吗？就再看一眼……”这一句话如利刃般刺穿了卫长风心中最后一道强撑的防线，他猛然转身，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语气中满是承诺与柔情：“娘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陈氏伏在他胸前，泪水无声滑落，声音断续而悲切：“此去山高水长，关河万里，一别不知要隔数载光阴……妾身日日夜夜，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啊……”
此时随从快步走来：“大人，还剩半柱香时间，主帅和副帅要出发了。”卫长风轻轻推开陈氏，翻身上马。陈氏忙递过一个荷包：“郎君，这是我亲手缝的，您带着也好有个念想。”“好。”卫长风拉了拉马绳，目光扫向城门方向——那个人，怎么还没来？
“且慢！”一声不急不缓却沉稳有力的呼喊，自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传来，伴随着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卫长风闻声，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那人，终究还是来了，终究没有让他独自踏上这生死未卜的征途。
秦峥身着一袭素净青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疾驰而至。他勒马停在卫长风身侧，动作利落地下马，将手中一笼尚有余温的包子和一壶酒递过去，语气轻松却掩不住关切：“昨天你没去赴约，我猜你定是军务缠身，便特意给你带来了。这酒是我亲手酿的，用的是老家后院的老井水，粮食也是自家田里收的，你尝尝看，味道绝不比城里那些酒楼卖的差。”
卫长风接过酒壶，轻轻一笑，目光却望向远方：“这时候喝酒？怕是刚沾唇，将军就要砍了我的脑袋。”话虽如此，他仍小心地将酒壶系在马鞍旁，仿佛那不是一壶酒，而是兄弟沉甸甸的情义。
城外十里长亭，黄沙漫卷，尘土飞扬，夕阳如血，将整条官道染成一片赤红，宛如铺就了一条通往战场的烈焰之路。秦峥站在长亭之下，望着眼前这位身披银甲、即将奔赴边关的兄长，心头仿佛压着千钧重物，万般情绪翻涌不息——有担忧，有不舍，有敬仰，更有难以言说的酸楚。
卫长风腰间悬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身后整齐列队的士卒早已肃立等候，远处隐隐传来低沉而紧迫的军鼓之声，催促着出征的脚步。秦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替兄长理了理因策马颠簸而略显歪斜的护肩。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铁甲，那寒意直透掌心，喉头几番滚动，千言万语在胸中激荡，却终究没能说出半句挽留或阻拦的话。
卫长风见状，抬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脊背，力道沉稳而温暖。他眼底既有奔赴疆场、誓死卫国的坚毅光芒，也藏着对亲人难舍难分的柔情。他压低声音，轻声托付家中老小的琐碎事务：母亲的药是否按时煎服，幼妹的婚事可有进展，田里的庄稼今年收成如何……末了，他郑重许诺：“待我平定北境战乱，荡尽匈奴，定当策马还乡，与你们团聚，再不分离。”
“凌兄，我等你。”秦峥声音微颤，却字字清晰。
卫长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恰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抱拳禀报：“先锋，时辰已到，该启程了！”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走。”
马蹄声再度响起，队伍缓缓前行。就在他转身之际，秦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却掩不住哽咽：“走这么急，是怕偷偷掉眼泪被人看见吗？”
卫长风没有回头，只是握紧缰绳，在心中默念：今日，我要为大绥斩杀匈奴，护我山河无恙。匈奴一日不灭，我卫长风，绝不返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