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用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让自己重新站起来。
这二十分钟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给老周打了十一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第二，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倒在了那本书上，书页湿了，但字迹没有模糊——它甚至像是把酒液吸收了，变得比以前更厚实；第三，他坐在书桌前，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研究那行字：“第一个知道真相的配角，必须死。”
字迹是印刷体，和全书其他部分一模一样。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句话后面没有句号。全书其他所有句子的结尾都有句号，只有这一句没有。
这不是印刷错误。这是某种刻意的设计——不完整的结束，意味着什么？
他暂时想不通，转而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老周是“配角”，那谁是主角？显然是他自己。那这本书里还有多少个配角？他认识的人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写出来的？
他想起老周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章后面还有——”后面还有什么？老周没有说完。但从他急促的语气判断，那不是好消息。
林深决定去老周家。
出门前，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把那本书用塑料袋包好塞进背包，然后给局里另一个同事发了条消息——法医助理李婉。他和李婉不算特别熟，只是在案件现场有过几次工作交集。他选她有两个原因：第一，她是局里为数不多让他觉得智商在线的人；第二，她不是那种会半夜大惊小怪的人。
消息内容很简短：“周队可能出事了。我现在去他家。如果我半小时内没给你发定位，报警。”
发完消息，他没等回复，直接出门。
老周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林深爬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每隔一层就有一段漆黑。他走到四楼拐角时，突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很淡的、像是旧书霉变的味道。
和那本书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停住脚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向五楼楼梯平台，那里空无一人，但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渍。林深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前——是威士忌。
和他倒在书上的威士忌一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站起来，几乎是跑着上了六楼。老周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林深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地板上散落的书页——不是那本《罪案拼图》，而是一本被撕烂的《犯罪心理学》。然后他看到了老周。
老周坐在沙发上，完好无损。他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深。
“周队？”林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周抬起头，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像是突然对焦一样，活了过来：“林深？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断了。我还以为你——”
“电话？”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可能是刚才跟你聊着聊着自动关机了。”他把手机充上电，手机亮起，确实显示电量1%。
林深盯着老周的脸。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撒谎。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老周手里的茶杯是满的，茶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这说明这杯茶至少泡了半个小时以上。如果老周刚才真的在正常喝茶，他不会把一杯泡了半个小时的凉茶端在手里。
他在等什么人。
“周队，”林深指了指那杯茶，“你几点泡的茶？”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哦，这是昨天的，我懒得换。”他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动作有点刻意地快。
林深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背包里的书拿出来，翻开到第四章最后几页，递给老周：“你看看这行字。”
老周接过书，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第一个知道真相的配角，必须死。’……你在哪儿看到的？”
“就在这本里。我打电话给你之前就看到了。”
“所以你以为我死了？”老周把书还给他，笑了一下，“林深，你这脑子有时候转太快也不是好事。一本书上写的东西，你也信？”
林深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老周真的是配角，那按照书里写的，他应该已经死了。但老周还活着。要么书里的预言不是强制性的，要么——
要么老周不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配角”。知道真相的不是他，是林深自己。配角是谁？是那些被写进书里、知道自己是被写出来的人。如果老周还什么都不知道，那他确实不算是“知道了真相”的配角。
“周队，”林深说，“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这一章后面还有’。后面还有什么？”
老周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深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介于犹豫和恐惧之间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回头但腿已经软了。
“我记不清了，”老周说，“就是一些……案件细节。”
“你说谎。”
老周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深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老周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拿出来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和林深手上那本一模一样。
“我在你打电话之前就看过这本书了，”老周说，“不是你让我看的，是今天下午我自己买的。我女儿那本被她同学借走了，我就去网上又买了一本。”
林深接过那本书，翻到第四章。内容和他那本完全一样，只是最后多了一页——一页手写的文字，字迹是他从没见过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老周没有死。因为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不是他。是林深自己。但林深不知道的是——配角远比他以为的多。每一个他信任的人，都是配角。包括那个此刻站在他身后的人。”
林深猛地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