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柔冲上来,一把抓住李明珠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肤里。她用力摇晃着女儿,眼泪和质问一起涌出来,声音碎成了渣:“小五,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李家是这么教你的吗?你怎么能这样……”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着,晃着,像要把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摇醒。
李明珠被她晃得身体前倾后仰,左脸的伤随着每一次晃动传来刺骨的疼。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下那片冰凉的地板。
“爸,你干什么!”李明谦的声音从旁边炸开,他一把拽住李秉光的胳膊,“咱们把小五带走就行了,你打她干什么!”
“哎呀,明珠妹妹。”宋依然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得意,“我说了,没有不透风的墙。总不能为了麻痹自己,什么人都行吧?这样的话……其实孙逸臣不是更好?”
“斯……”彭聿川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浴室方向大步走来。他只围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赤裸的肩头和胸膛上。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跪在地上的、蜷缩着的、被一个女人抓着摇晃的身影。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晃着李明珠的女人——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只是推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松手踉跄。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李明珠的腋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紧。
他看到了她的脸。
左脸颊肿得老高,红得发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像一幅被粗暴涂抹的画。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齿痕,是咬着的时候留下的。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一脚踩灭了的烛火,只剩下一缕细细的、将灭未灭的烟。
陈斯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身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那群人。
门口的人,全傻了。
赵叙白和张着嘴,喉咙眼都能看到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李明谦的表情比赵叙白好不到哪里去,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彭聿川是唯一还算镇定的,但他的眉毛挑得老高,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李秉光刚扶起被陈斯远推开的苏雨柔,两个人站稳了,抬起头,想看看这个从浴室里冲出来的“老男人”到底是谁。然后他们看到了陈斯远的脸。
哑了。
王若萱和宋依然的反应比任何人都精彩。宋依然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调色盘——先白,后红,再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震惊、羞耻和某种被背叛的愤怒的颜色上。王若萱的手捂在嘴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什么情况?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是声音。
赵叙白第一个找回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斯……斯远?你怎么在?”
陈斯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只几个字——你这个蠢货。
赵叙白瞬间闭嘴,缩了缩脖子,往彭聿川身后挪了半步。
“陈斯远……你怎么在这?”宋依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不肯相信、不愿相信的、濒临崩溃的颤抖。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赤裸的上身、湿漉漉的头发、和那条只围在腰间的浴巾,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又一个蠢货。陈斯远连看都没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你和李明珠——”宋依然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跟你什么关系?”陈斯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砭骨的寒意,“早就跟你说过,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这么恨嫁,赶紧找个男人嫁了。”
他没有说“蠢货”两个字,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看她的最后一眼里。
“你们……去年就在一起了?”宋依然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陈斯远没有再听她废话。他伸出手,按在墙上的呼叫面板上,手指稳稳地按下那个按钮。
“您好,业主——”
“我这里有人上门骚扰。马上来处理。”
他松开按钮,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转身,一手揽着李明珠的肩,带着她转身回卧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人还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
“疼吗?”陈斯远将李明珠扶到床上上坐下,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悬在那片红肿旁边,不敢碰,只是隔着空气,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疼。
“不疼了。”李明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早就经历过了。”
陈斯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红肿的伤、和眼底那层薄薄的、不肯落下的水光,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抱得很轻,像怕碰到她的伤;又抱得很紧,像怕她会消失。
“我去处理一下。”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柔,“在屋里好好等我。”
“嗯。”
陈斯远站起身,走进衣帽间,换上居家服。出来的时候,物业经理带着两个安保人员站在门口,一脸惶恐。他看到陈斯远,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陈先生,非常抱歉。我们查过了,这位小姐说她要去A区亲戚家,报上了业主的姓名,我们核实过确实属实,就放她进来了。没想到她们会来您这边……是我们的失职。您看怎么处理,我们——”
陈斯远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这里是B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空气里,“这两个人——我不希望再出现在我家范围之内。”
他的目光从宋依然和王若萱脸上扫过,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两件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宋依然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王若萱已经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紧紧攥着宋依然的袖子。
“你出去吧。”陈斯远对物业经理说,“后续我会再找你谈。”
“是,是。”经理连连点头,一挥手,两个安保人员上前,一左一右,礼貌而坚决地将宋依然和王若萱“请”了出去。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地板,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斯远转过身,看着李秉光和苏雨柔。他的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惧。只是一面镜子,将对面那两个人的愤怒、失控、狼狈和所有体面碎了一地的样子,都原原本本地照了回去。
“伯父,伯母。”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你们并没有多心疼小五。这个女儿,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