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没有再吐,但手还在抖。她自己盯着手指看了几秒,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不抖了。松开,又抖。
分物资的时候,陈垣把全部东西都摆在地上——两包压缩饼干,一袋葡萄糖注射液,一卷医用胶带。他推了一半到自己这边,另一半推到林夏面前。
“医用胶带我不要。”林夏把胶带推回来,“换成你多分我半袋葡萄糖。”
陈垣没说话,把自己那袋葡萄糖撕开,倒了一半到她的袋子里。林夏接过去,撕开封口直接往嘴里倒,白色的粉末沾在嘴角。她没用就水送,干咽了下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信号——她在优先补糖分,身体在对抗中毒,她知道该怎么做。
咽完之后,林夏开口:“最后三天系统会发最终警告。一般会告诉你安全圈最后一次缩圈的时间和范围,但有可能加变量。”
“什么变量。”
“元素浓度突然翻倍,兑换点消失,或者某个区域出现额外奖励物资。系统的习惯是最后三天不让玩家安稳。”
说完,林夏把防化服从背包里抽出来。她检查了一遍掌心的破口,叠好,放回背包最外层。那个位置伸手就能够到,不用翻,不用拉开里面那层拉链。她在做准备。陈垣看见了,没问,也把自己那卷医用胶带塞到背包外层。
“任何搜索一起走。”陈垣说。
林夏点头。
天亮以后,陈垣又去了一次右边通道。这次他带了手电筒,蹲在塌方口,把光照进老黑挖开的那个洞。洞不大,肩膀宽的碎石缝,人得趴着才能蹭过去。光柱往里打了大概十米,落在一只鞋上。
是老黑的鞋。人趴在地上,姿势是往前爬的,头冲着公路出口的方向。手里还攥着一根铁管,铁管一头沾着碎石渣。从尸体的位置判断,他在通道里吸入了从港区方向渗进来的毒气,爬了不到二十米就倒了。
陈垣关了手电筒,原路退回去。
他把消息告诉林夏的时候,林夏坐在地上,正在往左腿小腿上缠胶带。缠得很紧,打完一个结用牙咬断。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被我们杀的,他是被自己逼死的。”
又停了一下。
“但如果他没跑,回来跟我们抢,我们也得杀他。”
陈垣没接这个话。但林夏说的对。
到了第七天,系统通知弹出来的时候,陈垣正在啃压缩饼干。红字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往外蹦,他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安全圈最后一次缩小将在今晚零时发生。最终圈定范围:居民区第一栋楼。
只有一栋楼。
后面还有一条——对局结束前两小时,地图上将出现高价值物资箱,位置随机,先到先得。物资箱所在位置元素浓度极高,没有防护装备无法接近。
林夏听完,直接坐直了。
“我去。防化服我能穿,你不能。”
“防毒面具一人一个,检测仪两台。你能去,我也能去。”陈垣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物资箱的位置公布后我们再看,如果在圈外太远,就别去。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林夏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之前跟人合作过三次。到了最后三天,每个人都说活下来最重要,然后转身就把队友卖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卖你。”
“因为你在NPC面前给的面包是自己没有的时候给的。你没跟我抢实验室的东西。你分的食物跟你自己一样多。”她停了一下,“你可能是个傻子。”
然后她笑了一下。跟她之前那个计算过的笑不一样,嘴角弧度没变,但眼睛弯了一点。
入夜,安全圈缩了。
界线从居民区外围往里收,第二栋楼整个划出去,第三栋楼早就没了。第一栋居民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孤零零蹲着,一楼小卖部的卷帘门被风吹得偶尔响一声。现在还活着的,只剩陈垣、林夏、李秀兰母子。
系统弹出物资箱位置:加油站储油罐区,检修井正上方。安全圈边界外约两百米。浓度数值标红。
林夏套上防化服,拉链从胸口拉到下巴,防毒面具扣上去,带子勒紧。她把检测仪别在胸口,陈垣把自己的检测仪校准了一遍,递给她。
“两百米,来回不超过十分钟。十分钟你不回来,我去找你。”
“你要是出来找我,你就是裸奔进毒区。”林夏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了一层。
“我知道。所以你最好不要让我去找。”
林夏去了。
陈垣站在居民楼一楼门口,看着她走远。防化服的轮廓在加油站的灯光残影里越来越小,拐过便利店就看不见了。他低头看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在往上跳,圈外的浓度已经到了红色区间。
六分钟过去了,加油站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八分钟过去了,他盯着检测仪,圈外的数值突然猛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然后加油站方向传来一声响。不是爆炸,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声音,闷闷地碾过夜空,接着是什么东西塌下去砸进水里的闷响。
检修井的平台塌了。
陈垣从背包里翻出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滤芯卡进卡槽的时候咔嗒一声。他把手电筒攥在手里,跑出居民楼。
两百米。他跑进加油站区域的时候,空气里的苦杏仁味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滤芯已经开始吃力,吸进肺里的气体带了一丝微弱的甜苦。检修井的平台塌了一半,铁梯的残骸陷在罐区下面的油水里,物资箱还在井边,没人动过。
林夏不在井边。
陈垣趴在井口往下照。手电筒的光柱打进井底,油水反上来一层彩色的光。林夏躺在井底,防化服被塌落的铁架子压住左腿,她两只手撑着地面在用力推,推不动。她抬起头,看到了光。
“你他妈是真傻。”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上来,闷的,但陈垣听清楚了。
他把绳索一头绑在便利店门前的钢架上,另一头甩下去。绳头砸在井底的油水里,溅起来的黑色水花落在林夏的防毒面具上。
“拽着绳子,右脚蹬井壁。我往上拉。”
林夏用没被压住的右腿踩住井壁,手在绳子上绕了两圈。铁架子刮着她的左腿往下滑,每动一下她都闷哼一声。陈垣拽了三把,第三把的时候她半个身子探出了井口,他伸手拽住她防化服的领子,把她拖上来。
林夏躺在井边喘气。左腿的防化服被撕开了一条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和油水混在一起。陈垣蹲下检查了一下——伤口在小腿外侧,铁架边缘划的,不深,骨头没断。
物资箱还在旁边。陈垣撬开卡扣: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医用急救包、两袋血浆、一张塑封的卡片。卡片上印着“高价回收券”,下面一行小字:对局结束后兑换三倍积分。
他把急救包拆开,拿出绷带和碘伏棉片,把林夏左腿的伤口按住。林夏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你以前也这么傻吗。”她问。
陈垣没回答,把绷带缠紧,用胶带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