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本来挺好的。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我爹管着一个药材仓库,起码吃喝不愁。只可惜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连下了将近一个月的暴雨,仓库年久失修,我爹连夜带人去抢运药材,结果被一面倒塌的山墙压在下面。人抬出来的时候,就吊着一口气。”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事。可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池塘边的青苔,指缝里塞满了湿漉漉的绿泥。
“那些亲戚们得知情况后,都说今年暴雨不停,仓库又泡了水,药材损失惨重——不能为了一个旁支的管库,再往里面填银子。没过七天,我爹撑不住,走了。我娘也一蹶不振,没过半年,也因病去世。”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却又越来越用力,像是在挤一块已经拧干了的海绵,明明什么都挤不出来了,却还是拼命地想再挤一点。
“族里的人象征性地给了点钱,就把我们从小院赶到了城北的旧屋里。对外说是照拂遗孤,实际上是断绝来往。那破屋墙角的青砖被雨水洇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像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窗户糊的纸破了三个洞,我姐舍不得买新纸,就用旧衣裳裁了布片缝上去——风大的时候,照样往里灌。”他用手比了个方形,指尖在空中颤抖着画出一扇不存在的窗户,“灌得呼呼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把桌上那张草纸吹到半空中。”
“家里能当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少了。先是我娘的银簪子——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当的时候我姐背对着我,我没看见她哭,但她的肩膀一直在抖。再是我爹留下的那块玉佩——掌柜的只肯给五两,我姐说太少了,人家说,那您去别家吧。她没去别家,她收了五两。然后是冬被,是铜手炉,是过年时才能穿的那件夹袄。家里越来越穷,穷得连耗子都不愿意来。我没办法,只好去做些小偷小摸的事——偷包子铺的两个馒头,摸水果摊上一个烂了一半的梨,被抓到是常有的事,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每次都能勉强让我跟姐姐吃饱。谁管那么多呢?”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笑当年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还死死护着怀里两个馒头的傻小子。
“每次我被人打了,我姐都拉着我去给人家道歉。一家一家地敲,一家一家地低头。所以慢慢地,她在那些人眼里的形象就变成了‘懂事’‘乖巧’——就是那个虽然有个不争气的弟弟、但自己还算知道好歹的小丫头片子。”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随即被他迅速压了下去,“还记得有一次,我姐在酒楼门口捡了一个发霉的馒头,带回来烤着吃。我吃着发酸,姐非说是加了醋。加了醋的馒头——那味道我永远忘不掉。永远。”他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在骨头里。
“后来有人看我们可怜,让我姐去城西的绣坊做绣娘。我姐虽然年纪小,但是心灵手巧,绣坊的娘子也愿意多给些铜钱——只不过要从天亮做到天黑。还记得姐第一次拿到工钱的那天,她买了米回家熬粥。我和姐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让对方先吃。结果到最后,两个人都只能吃冷粥。”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被岁月洗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柔,“冷粥,米都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冰凉的水。那碗粥我们喝了很久,久到隔壁家的灯都灭了,我们还在喝。”
“那一年,姐攒了些钱,给我买了一双鞋,给自己买了一盒胭脂。现在想来,那盒胭脂才多少钱?我随手就能买断整个华天城一年的胭脂供应——可是那不一样。”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蝶,像是要让她明白一件天大的事,“那时候,姐却把那盒胭脂当成宝贝,舍不得用,搁在窗台上天天看。我开玩笑说——姐,你是不是把胭脂当成祖宗供起来了?结果被她追着满屋子揍。”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某个不存在的位置,脸上是一种又怀念又想笑的复杂神情,“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不舍得用。她是怕用了就没了——怕唯一一样属于自己的、不是用来换米换药换布的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之后的某一天,姐忽然面色凝重地回到家,跟我说——自己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很久很久不会回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像狂风过境后那种令人心慌的寂静,“我还记得我愣了很长很长时间。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先不说接不接受得了——光是反应过来,都是大半天以后的事了。我知道姐心思细腻,她要是能跟我说这种话,一定是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于私,我真的不想让姐离开我。于理——姐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不能像一个寄生虫一样,仗着‘弟弟’这个身份,用亲情的锁链要求姐不顾一切地拖着我往前走。既然到了分离的时候,那就像个大男孩一样,向姐证明——弟弟长大了。”
“那天晚饭,姐出奇地沉默。我却故作轻松,跟姐说:‘出门也挺好的,有见识,能学新本事。姐发达了,到时候我也有面子。而且我也是个大男人了,一直跟姐住一起也觉得怪丢人的。大家都去追求自己的事挺好的——但是姐不要忘了我就行了。’”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写好了的台词,生怕念慢了就会忘了下一句,“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姐只是默默地吃饭,最后对着我笑了一下,说——‘放心,姐姐永远不会忘记你。姐姐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停在那里。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巴,水面上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回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那天过得很快。姐收拾了东西就走了。离别的时候,她把一盒黄金递给我,嘱咐我说:‘弟弟,拿着这些,你以后就衣食不愁了。照顾好自己——剩下的,交给姐姐就好。’说完就走了。”他模仿着那个语气,模仿得很像——温柔的,沉稳的,像一座山在跟一棵树说话。
白林玉说完最后一句话,停了好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又摆了一下尾巴,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聚。他看着水里那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一个矮的,一个高的,矮的那个头上缠着纱布,高的那个蹲在她旁边。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了方才那股憋了太久的倾泻感,反而变得很轻很轻。
“然后她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告诉她,那双鞋有点大,我塞了两块布才跟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