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天城内，侍正蹲在院墙下布置钢丝。他的手指极稳，钢丝在他掌中一圈圈展开，被固定在齐膝高的位置，绷得笔直，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某个角度，才会有一线极细极冷的银光一闪而逝，像蜘蛛在墙角拉出的那道若有若无的丝。
白林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道细丝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方才他随手捡了根枯枝往上一碰，拇指粗的枝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得像被刀切过。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树枝扔了，心有余悸地提醒道：“恩人，这样会不会伤到自己人？”
“那你和他们说一声吧。”侍头也没抬，将钢丝的末端绕过一个特制的铁扣，用力一拉，钢丝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您对我姐姐这么有信心？”白林玉有些意外。他以为侍会说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类的话，没想到理由居然这么简单。
“那倒不是。”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检查了一遍钢丝的张力，确认每一根都绷得刚刚好。
白林玉更好奇了，跟上去追问：“那是什么原因？”
“再过几天，我们的合约就到期了。”侍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说好的，保你十五天。”
白林玉愣了一拍，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半开玩笑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生意人特有的讨价还价式的试探：“这样啊——我还以为恩人会送送福利，多保我几天呢。这样以后有机会，咱们还能再合作嘛。”
侍摇了摇头。不是那种需要斟酌的、委婉的拒绝，而是像在回答一个答案早已写好的题目，连想都不需要想：“你做事风险太大，划不来。”
“那我加钱呢？”白林玉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商人特有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劲儿忽然冒了出来。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钱？”侍看着他，目光冷淡而坦率，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不伤人，但也不给人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怀中取出，递到白林玉手中，“好了，这边布置完了。这是我画的各道钢丝的位置，你拿去给你的下人们看一看，免得误伤。”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履沉稳，几步便拐过了回廊的转角，去府邸外围勘查情况了。
白林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纸上的线条画得极简洁——每一道钢丝的位置都用短横线标出，旁边用小字注明高度，字迹方正而冷硬，和写字的人一模一样。他忽然偏过头，看向蹲在池塘边正专心致志吃糕点的蝶。女孩一只眼睛被纱布遮着，另一只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桂花糕，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吃得极认真，碎屑掉在膝盖上，又被她一一捡起来塞回嘴里。
“恩人的哥哥——专业是挺专业的。不过嘛，有点不近人情。”白林玉踱步过去，在蝶旁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蝶咽下嘴里的糕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只好眼睛里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在说什么废话”：“有吗？”
白林玉没有气馁，反而又往她那边挪了半步，膝盖几乎要碰到池塘边的青苔了，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做生意见了坎价空间时的兴奋：“你说，你哥哥到底有多厉害？”
蝶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反正很厉害。”
“有我这赤血虫厉害吗？”白林玉指了指院墙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红色细纹，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蝶站起身，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这个动作是她从安平生那里学来的，每当他准备反驳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叉着腰站起来。她觉得这个姿势特别有气势，于是专门学了来，用在所有需要证明“哥哥最厉害”的场合：“那肯定啊——我哥的飞刀可不是盖的。随便唰唰唰几下，你的虫子就死光了。”
“真的假的？”白林玉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半是怀疑半是被唬住了的认真，“我这赤血虫可是用我姐姐的主虫精血洗练过的——普通刀剑砍都砍不死。”他说“姐姐”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方才那种带着几分炫耀的得意，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暗处摩挲了很久的宝贝，终于忍不住拿出来给人看一眼。
“那又怎么样？”蝶挺了挺胸，语气依旧是不服输的倔强，但她注意到了白林玉语气里那个微妙的变化。她歪了歪头，那只完好的眼睛从纱布旁打量着面前这个刚刚还在跟她争论虫子厉害还是飞刀厉害的人，忽然警觉地眯了起来，“而且——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林玉被她这么一问，反而愣了一下。他方才那副轻车熟路的商人面孔短暂地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层更真实的东西。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黏糊糊的讨好不太一样——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对象：“聊聊天嘛，交个朋友。我就是想了解了解——其他弟弟妹妹，是怎么看待哥哥姐姐的。”
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护食一样护着哥哥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她想了很多种白林玉搭话的动机——套近乎、打探情报、拉关系——却唯独没想到这一种。“这……这样啊？那好吧——那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林玉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池塘水面上两个人被波光揉碎的倒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蝶以为他不打算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那些憋了太久太久的话便如决了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