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抱着账本冲进主厅时,苏默正趴在长案上啃烧饼。
“老板!五百万了!”他嗓门一炸,整条街都听见了。
烧饼渣子掉在账本上。苏默抬眼:“哪个五百万?我昨天倒贴给那个瘸腿药农才三百灵石。”
“是总亏损!”王富贵把账本拍桌上,手指戳着最后一行红字,“四百九十七万加今天凌晨火山工坊那笔,破了!五百万零三十六灵石!”
堂内一静。
随即爆开锅。
艾姑从侧殿拎出一捆金丝缠边的灵艾,啪地甩地上点燃。火苗腾起半人高,带着草木清香直窜房梁。
“庆功艾!”她吼一嗓子,转身就往香炉里塞第二根。
盲老坐在角落接诊位上,原本一天只排十个号,此刻默默抽出五张新号牌,压在砚台底下。
“多五个。”他对候诊的散修说,“今早泡脚免费。”
王大柱蹭地跳起来,抄起墙角一筐艾柱就往街上跑。
“发福利啦!”他边跑边喊,“走过路过的都来领!一人一根,治腰酸背痛腿抽筋!”
罐痴蹲在工具房门口清点陶罐,听见消息手一顿。
“今天……再多做十个。”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炉火商量。
苏默没动。
他把烧饼吃完,舔了舔手指,然后趴回案上,一根根掰手指算账。
“五百万……”他嘀咕,“离新手任务差多少?”
王富贵立刻翻页:“系统原定七天亏一千灵石,您三天就完成了。现在进度条拉满,下一阶段自动解锁——但得先达成‘持续亏损超五百万’的触发条件。”
“哦。”苏默点头,“意思是,我已经合格了?”
“不光合格!”王富贵眼睛发亮,“您这亏损值冲得太猛,连系统都提前推送了下一个业态图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卷轴,抖开按在桌上。
苏默瞥了一眼。
《五感疗愈阁建设规划图》。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嗅觉区、听觉区、触觉体验间、味引室、冥想静音舱。
他看得直打哈欠:“听着像茶楼包间。”
王富贵急了:“老板,重点在这儿!”他指尖移到图纸右下角,轻轻一划。
两行极小的字浮出来:
香婆,东域迷雾谷,留音石可通。
琴娘,北境冰弦村,古琴共鸣即应。
苏默目光停住。
手指慢慢搓了搓。
“这俩人……谁介绍的?”他问。
“不知道。”王富贵摇头,“图纸是今早自动出现在我枕头底下的,连墨迹都是温的。系统提示说‘适配资源已匹配’。”
“呵。”苏默冷笑一声,“适配个鬼,这是有人想塞人进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足足十息。
外面传来脚步声。
楚天狂推门进来,斗篷都没脱。
“外头来了两个怪人。”他说得干脆,“一个背着香炉,周身神识乱颤,像只活的传讯符;另一个抱着破琴,半点灵力没有,走路却稳得吓人。”
堂内一下子安静。
艾姑刚点完第三根庆功艾,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
盲老抬起盲眼,朝门外方向微微偏头。
罐痴的手停在陶泥上,指缝里的湿泥缓缓滑落。
王大柱喘着气回来,手里还攥着半筐艾柱,听见这话愣在门槛上。
苏默终于动了。
他慢悠悠坐直,把账本往边上一推,空出桌面。
“让他们等着。”他说。
“要不要安排接待?”王富贵问。
“不急。”苏默翘起二郎腿,“先看看他们能站多久。”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香炉盖子被风吹开。
紧接着,一缕淡青色的烟,从门缝钻了进来。
飘到一半,忽地散开,化作一只虚幻蝴蝶,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苏默案前。
它没碰他。
只是静静地,对着他扇了扇翅膀。
苏默眼皮都没眨。
他伸手,两指一捏。
蝴蝶碎成烟尘,簌簌落下。
“有点意思。”他说。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要不让楚天狂先把人拦远点?万一这香有毒……”
“有毒早死了。”苏默嗤笑,“我这铺子从开业起就被人下过十八种毒,丹鼎宗的‘断脉散’都试过三次。真要靠毒赢,他们早拿冠军了。”
他懒洋洋靠回去,手指又开始搓。
沙沙作响。
那是算钱的老习惯。
艾姑走过来,低声问:“老板,那……庆功艾还要继续点吗?”
“点。”苏默说,“烧完为止。反正材料费算亏损。”
“是!”她转身就去抱下一捆。
王大柱凑近问:“我再去街上发一轮?就说新项目要开了?”
“别。”苏默摆手,“现在消息传太快,你一嚷嚷,全城都知道咱们缺人。到时候来的不是真穷,是装穷骗饭吃的。”
“那怎么办?”
“等。”苏默眯眼,“真正需要的人,不用叫,自己会闻着味儿来。”
正说着,门外琴声忽起。
只有一个音。
咚。
低沉,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整个养生坊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晃了晃,水纹荡开。
盲老猛地抬头:“这声音……洗经?”
“什么洗经?”王富贵紧张问。
“不是功法。”盲老缓缓道,“是琴本身在清理听者体内的淤堵。一个音,就能逼出浅层暗伤的闷气。”
堂内没人说话了。
苏默慢慢放下腿,坐正。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能让自己松一口气的声音。
他也是。
“楚天狂。”他开口。
“在。”门外应声。
“别拦他们。”苏默说,“让他们进来。但别让他们进主厅。”
“……啊?”
“就在院子里候着。”苏默揉了揉眉心,“我想先看看,这两个人,到底有多不想活着。”
话音刚落,又一阵风过。
香烟再度钻入,这次凝成一朵花,静静浮在空中。
琴音再响。
这一次,是一串短调。
叮——咚、咚、叮。
像是雨滴落在铜盆上。
苏默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轻声说:“亏麻了。”
然后抬起头,望向门口。
阳光斜照,门影拉长。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抱着香炉。
一个沉默立着,手抚古琴。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苏默没起身。
也没迎。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还在搓。
像在数,这一笔新账,又能亏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