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安拎着空鱼篓从码头往回走,脚底沙子硌得脚心发痒。他挠了挠耳后,鱼竿扛在肩上晃荡,竿尖扫过路边野草。日头正高,晒得他眼皮发沉。
杂货铺门口影子斜铺一地。他抬眼看见门里人影叠着人影,脚步慢了一拍,鞋底在沙地上拖出半道痕。
沈清璃已经站在绳具架前。她伸手取下一股新麻绳,指尖搓了搓绳股,又扯了扯试力道。咔一声,一股断了。她皱眉,再取一股,这回绕在掌心拉了三遍,没断。
她转身去刀具区,顺手抽了把小匕首。咔嚓割下一截,收刀时瞥见苏锦瑟推门进来。
苏锦瑟夹着账册进门,目光扫过沈清璃背影,没出声。她径直走到柜台,啪地摊开账本,笔尖点在第三行数字上,顿住。抬头时正见纪云谣轻步跨过门槛。
纪云谣一眼就瞄向炭笔架。架子上只剩半截钝头炭笔,笔身磨得溜光。她伸手要拿,又停住,侧身让到一边。
秦挽月刚好推门而入。
四个人挤在窄铺子里,谁也没说话。空气像被晒透的棉布,闷但不黏。
秦挽月走到柜台边,抽出一张纸页平放在台面。指尖压了压右下角,确认归档位置。全程没抬头。交完转身,衣角掠过门帘,人已走出去。
沈清璃系麻绳的动作一顿,余光扫过那抹消失在椰林边缘的黑影。她低头继续绑,把新绳缠在腰间备用。
苏锦瑟盯着账本,笔尖悬在空中。她听见纪云谣的脚步挪到身边,便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纪云谣接过炭笔,指尖碰到笔杆时轻轻呼了口气。
沈清璃把断掉的旧绳股随手搁在柜角。绳头翘着,像条冻僵的小蛇。
苏锦瑟落笔核账,一行行划过去。算到第七页,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她在货单背面画了个小椰子,线条圆润,一笔到底。
纪云谣翻开记录本,在当日空白处画了个小圆圈。笔触轻准,像是怕惊动什么。合本时手指顿了顿,又翻开末页,在主圆周围补了三个更小的圆,围成一圈。
沈清璃拿起水壶灌了半杯,一口气喝完。壶嘴滴下最后一滴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苏锦瑟合上账册,用镇纸压好。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发现指甲缝里卡了点墨灰,抠了抠没抠掉。
纪云谣抱着记录本往外走,路过绳具架时脚步略缓。她没看沈清璃,也没看柜角那截断绳,只是把炭笔往袖袋里塞了塞。
门外沙地传来脚步声。李随安原本打算绕道去礁石,可刚迈步就看见四个背影叠在一块儿——一个穿素袍的站柜台后,一个束腰带的在捆绳,一个抱本子的正出门,还有一个刚隐进树影里。
他低头看鱼竿。竿身焦黑,是上次引雷留下的。他摸了摸竿尾刻的划痕,心想今天还没钓呢。
随即抬脚,绕开铺子前小道,往海边走。
沙子越来越细,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避开了人群的方向。
杂货铺内,苏锦瑟起身去关窗。海风钻进来吹乱了账页,她伸手按住,顺手把老伙昨夜留下的辣椒罐子往里推了推。
沈清璃最后检查了一遍麻绳结扣,确认不会松脱,才转身出门。她路过柜台时看了眼那截断绳,没捡,也没说话。
秦挽月的身影彻底融进椰林。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背上打出斑驳光影。她走路几乎没声,连踩断的枯枝都比她响。
纪云谣沿着小径往观测台方向走。风吹起她袖口,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她没察觉,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本子,脚步稳得很。
李随安在礁石坐下,把鱼竿支好。海面平静,浪花卷着泡沫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沙地。
他掏出鱼饵,捏成小团挂在钩上。甩竿时手腕一抖,线飞出去老远,扑通落水。
浮标静静漂着。
他靠着石头,眯眼看向远处海岛轮廓。阳光刺得他眼角发酸,眨了两下才缓过来。
杂货铺里只剩苏锦瑟一人。她开始整理票据,把旧单据叠整齐塞进抽屉。第五格抽屉拉开时咯吱响了一声,她顺手往里塞了块防潮木。
抽屉关上时碰到了什么硬物。她拉开一看,是那根旧炭笔,和李随安常用的并排躺着。
她没动,看了两秒,重新推回去。
外面传来鱼撞盆壁的声音。是老伙在厨房收拾早上的剩菜。她听了一耳朵,转身去泡茶。
茶叶撒进壶里,滚水一冲,香味窜出来。她倒了一杯,放在柜台上最靠边的位置。
位置正好对着鱼竿常靠的墙角。
沈清璃走在演武场边上,手摸了摸腰间新绳。绳子结实,勒得皮带有点紧。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往前走。
路过兵器架时,她停下,看了眼自己的剑。剑身安静躺在架上,映着天光。
她没拿,只伸手拂了拂剑鞘上的灰。
秦挽月在林间换岗点停下。她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某一页,写下“今日无战事”。字迹工整,像抄书。
写完合上册子,塞回内袋。她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实,遮住了太阳。
纪云谣登上观测台台阶。台子不高,就三米左右。她把记录本放在石桌上,打开炭笔盒。
盒子里多了半截新炭笔。她拿出来看了看,是铺子里那种粗头的,适合画线。
她用指甲刮了刮笔尖,开始在本子上画星位图。
第一笔落下时,风突然大了。她用手压住纸页,另一只手继续画。
李随安盯着浮标。水面晃荡,影子碎成一片。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鼻子。
远处海鸟叫了一声。
他想起早上老伙说要炖鱼别放辣,结果自己还是偷偷撒了半勺。那老头气得直跳脚,锅铲都摔了。
想到这儿,他咧了下嘴。
浮标猛地一沉!
他差点没抓稳竿。鱼线绷直,发出嗡嗡声。他一手撑地,一手拽竿,嘴里骂了句:“还挺横。”
鱼挣扎了几下,力气不小。他慢慢收线,等看到鱼尾甩出水面时,才发现是个扁脑壳的石斑。
“你啊?”他拎起鱼看了看,“胖得跟油桶似的。”
把鱼丢进篓子,他又坐回去。竿尾插进泥缝,摆正浮标。
海风送来一丝凉意。
他仰头看天。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但他知道不会下,至少今天不会。
岛上有种奇怪的规律——只要他在钓鱼,天就不下雨。
他说不准这是巧合,还是岛在护短。
苏锦瑟喝了口茶,发现杯底有茶叶梗。她挑出来扔进废纸篓,顺手把刚才画椰子的那张货单也丢了进去。
可刚丢完,又伸手捞了出来。
她把纸展平,吹了吹灰,夹进账册里。
外面太阳偏西了些。影子拉长,扫过她的鞋面。
她没动,任它慢慢爬上来。
沈清璃在演武场角落坐下。她解下麻绳,重新打了个结。这次打得紧实,用力拉了三下都没松。
她把绳子缠回腰间,抬头看天。
云不动,风也不动。
她闭上眼,听见远处有海浪声。
秦挽月走过一片密林。她停下脚步,从树干后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椰子糖。
她盯着看了几秒,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继续往前走,身影淡进林深处。
纪云谣画完最后一笔。星位图完成,主星居中,三辅星环绕。她合上本子,用布条扎好。
风吹起纸角,她伸手按住。
李随安打了第二个哈欠。浮标静止如初。
他摸了摸鱼竿,心想:今天就钓这一条?也行。
反正也不指望靠这个吃饭。
他往后一靠,枕着手臂躺下。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