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暖香萦绕,柳贵妃立在镜前,柔荑细细为帝王整理衣袍,眉眼间噙着几分温婉笑意。
“陛下,臣妾听闻一桩趣事,不知愿不愿听?”
皇帝微合双目,语气慵懒:“讲来。”
“如今京中人人都在议论沈府那位沈大小姐,说上次朝堂上靖王认沈大小姐为心尖尖的人,都出话本了,说书人更是而且他们的事说的津津有味。”柳贵妃指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她还是臣妾的外甥女。这孩子自小养在城外庄子,新近才入京,臣妾一直有心相见,却总寻不到机会。恰逢太后寿辰,臣妾想邀她入宫赴宴,一来尽一尽姨母的心意,二来往后彼此也算一家人,彼此照拂。”
皇帝掀眸看她一眼,唇角浅勾:“贵妃倒是有心。”他端起一旁茶盏抿了一口,“便依你所言,宣她前来。朕也想瞧瞧,能让靖王这块冷硬顽石动了心思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与此同时,宝详斋内。
沈昭宁正低头核对账目,平安脚步匆匆走入,面色凝重。
“小姐,宫里来人了。太后寿辰设下晚宴,传旨请您入宫赴席。传话的宫人说,是柳贵妃特意提及,还当众认下您这个外甥女,执意要见您一面。”
沈昭宁放下手中账本,眸底掠过一抹冷然,嘴角却扯出浅淡笑意。外甥女?柳贵妃这门亲戚,攀得倒是顺手。
“知晓了。”她缓缓起身,“备好衣饰,这宫宴,我去。”
太后寿宴设于太液池畔的含凉殿,殿内灯火璀璨,丝竹雅乐不绝于耳。帝王端坐主位,太后伴在身侧,柳贵妃居下首陪侍。再往下,分列着后宫妃嫔、朝中命妇、诸位皇子与皇亲宗室,满殿皆是京中显贵。
沈昭宁抵达之时,殿内已然座无虚席。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聚来,探究、打量、玩味,各色心绪藏在眼底。
她身着一袭月白锦面褙子,发髻素雅,仅簪着一支温润白玉簪。衣着简约却不失气度,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宛若一池清莲,不染尘俗。行至殿中,她屈膝跪拜,礼数周全:“臣女沈昭宁,叩见陛下、太后、贵妃娘娘。愿陛下圣体安康,太后福寿绵长,贵妃娘娘平安顺遂。”
“平身吧。”皇帝语声平淡,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姨母今日可是念了你许久。”
沈昭宁依言起身,垂手静立一旁。
柳贵妃含笑抬手,语气亲昵:“昭宁,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听着这声亲热的称呼,沈昭宁只觉周身泛起一阵寒意,面上却依旧噙着浅笑,不卑不亢地开口:“贵妃娘娘折煞臣女。先母在世时,常与臣女提起,娘娘待她情同姐妹,诸多照拂,臣女一直铭记在心。”
一句话淡淡落地,柳贵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顾氏乃是当年朝野皆知的罪臣之妻,殿内众人闻言,心思各异。她迅速敛去异色,重新恢复温婉模样,轻叹道:“你母亲也是个痴人,偏偏早早去了,留下你孤苦一人,实在可惜。来,坐到姨母身侧来。”
沈昭宁脚下未动。
就在这时,太后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贵妃,让昭宁来哀家这边坐。”
柳贵妃脸色几番变幻,终究不敢违逆太后旨意,只得勉强笑道:“既是太后吩咐,昭宁快过去吧。”
沈昭宁依步走到太后身侧落座。皇子席位之首,萧衍执杯静坐,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裴言之坐在朝臣之列,垂眸望着杯中酒液,心神却早已飘向殿中。对面的二皇子萧恒,目光死死锁着沈昭宁,眼底翻涌着浓浓的玩味与审视。
酒过数巡,宴席气氛渐热。柳贵妃再度将话题引到沈昭宁身上,语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规劝。
“昭宁,听闻你修复古玩的手艺精湛,名下生意也打理得有声有色。只是女子终究要归宿,往后嫁为人妇,琴棋书画皆是其次,懂得侍奉夫君、操持家事,才是立身根本,这些你可曾用心学过?”
沈昭宁垂着眼帘,从容应答:“贵妃娘娘过誉了,臣女不过略通皮毛。至于日后之事,臣女从未刻意强求。女子立身,先求自强安稳,活得舒心自在,手头有余,身体康健,便是乐事。若能遇上心意相通的良人,自然是锦上添花。”
“哦?”柳贵妃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正要继续发难。
沈昭宁却抢先抬眸,语声清亮,字字清晰:“先母生前,时常与臣女谈及宫中旧事,屡屡感念娘娘照拂之情。今日臣女便代先母,向娘娘道一声谢。”
她刻意重了“照拂”二字,直戳过往旧事。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知晓当年顾氏冤案的人纷纷交换眼神,屏息静观。
二皇子萧恒见状,趁机开口,言语极尽刻薄:“沈姑娘,旧事莫再提起。罪人顾氏之名,提之无益。何况你母亲柳氏也已离世,算来你也是孤苦伶仃。听闻你妹夫失足坠崖,妹妹又远走他乡,家中接连出事,你独自一人留在京城,日子过得可还顺遂?”
这番话句句揭人伤疤,满殿之人都听得真切。萧衍眉头微蹙,抬手便要出声阻拦,不料裴言之率先起身开口。
“二殿下此言不妥。”裴言之神色端正,不卑不亢,“沈二小姐只是远离京城避世,并非殿下口中‘出事’。殿下金口,用词还需谨慎,免得引人无端揣测。”
萧恒面色一沉,厉声呵斥:“本宫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一介臣子插嘴?”
“臣身为翰林院官员,便有规劝之责。”裴言之寸步不让。
皇帝神色淡淡,扫了二人一眼。萧衍端起酒杯,语声沉静地附和:“裴公子说得有理。二弟,用词失当,容易传出闲话。”
萧恒有心发作,却忌惮靖王权势,只得死死咬住牙关,将怒火压回心底。
柳贵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冷意更甚。她端起酒杯,径直走到沈昭宁面前,摆出长辈姿态。
“昭宁,这一杯,本宫敬你。你生母早早离世,本宫身为姨母,理应照拂于你。饮下这杯酒,便算认下本宫这个长辈,你至今还未曾唤过我一声姨母呢。”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柳贵妃当众敬酒,摆明了要强认亲缘。沈昭宁若是不饮,便是当众拂逆贵妃颜面;若是举杯相认,便等于坐实了这层亲戚关系,往后处处受制。
萧衍手掌按在桌沿,周身气场沉下,已然准备起身解围。
沈昭宁却先一步站了起来。她伸手接过酒杯,并未送至唇边,转而面向主位上的帝王。
“陛下。”她屈膝一礼,语气坦荡,“贵妃娘娘是宫中长辈,臣女不敢失敬。只是先母临终叮嘱,教臣女一生忠于陛下、忠于大靖。今日便借贵妃娘娘这杯酒,臣女转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江山长治久安。”
满殿瞬时鸦雀无声。
皇帝望着眼前从容机敏的女子,忽然朗声一笑,拿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借花献佛,这杯酒,朕饮了。”
沈昭宁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酒性炽烈,灼烧喉咙,逼得她眼尾泛起薄红,却始终面不改色,不曾皱眉半分。放下酒杯,她看向柳贵妃,浅笑道:“娘娘见谅,臣女酒量浅淡,恐醉酒失仪。改日有闲,再陪娘娘共饮。”
柳贵妃手握着空酒杯,立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她本想步步紧逼拿捏对方,反倒被沈昭宁借力打力,当着帝王与满殿宾客的面落了下风。她纵然满心怒火,也不敢在御前发作,只能硬生生挤出笑意:“也好,改日再聚。”
她悻悻转身归座,二皇子脸色更是阴沉如水。
萧衍举杯挡在唇边,掩去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裴言之低头看着酒盏,眼底满是由衷的钦佩。太后自始至终默然旁观,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欣赏之外,更添几分深沉的审视。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论才干胆识,你与你生母顾氏相比,如何?”
此问刁钻至极,殿内再度陷入死寂。答得谦逊,显得怯懦;答得张扬,便是大不敬。
沈昭宁沉默片刻,从容作答:“臣女不敢与先母相较。母亲是母亲,臣女是臣女,各有不同。”
“那你觉得,你比她强在何处?”皇帝追问不放。
沈昭宁垂眸,声音清浅却字字有力:“臣女不知自己强在何处。但先母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活着。无论身陷何等绝境,都要好好活下去。唯有活着,才有希望;唯有活着,才能做完心中未了之事。”
一语落毕,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凝视她许久,忽而笑了,笑意意味深长:“说得好。你比起你母亲,胆子要大得多。”
“陛下谬赞,臣女不敢当。”沈昭宁躬身作答。
皇帝不再追问,转头与身旁妃嫔闲谈。歌舞丝竹重新响起,宴席看似恢复热闹,可所有人都清楚,今夜整场宴会的重心,自始至终都是这位孤身周旋的沈大小姐。她立于权贵之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无人能压其锋芒。
宴席散场后,沈昭宁奉太后之命,随她前往慈宁宫。
殿内烛火柔和,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望着跪在下首的沈昭宁,良久才开口:“方才宴上,你不该接那杯酒,与柳贵妃硬碰硬。”
“臣女知错。”沈昭宁俯首。
“知错?”太后轻笑出声,摆手示意她起身,“你并无过错,行事做得极好。”
沈昭宁抬眸看向她。
“哀家只是忧心你。”太后轻轻一叹,“今日你让柳贵妃颜面尽失,此人心胸狭隘、城府极深,绝不会就此罢休。你今日行事太过张扬,锋芒太露,容易招来祸事。”
“臣女明白。”沈昭宁语气坚定,“但臣女并不畏惧。”
“哀家知晓你的性子。”太后看着她,眼神复杂,“可你孤身一人,又能抵挡多少次明枪暗箭?”
沈昭宁沉默片刻,抬眸正色道:“就算挡不住,臣女也必须一试。有些事,退无可退。”
太后望着她倔强的模样,再度失笑:“果然还是胆大。罢了,去吧。往后行事胆大之余,切记心细,保全自身,活着才是根本。”
“谢太后提点。”
辞别慈宁宫,沈昭宁行至宫外长道。清辉月色洒落,将地面铺成一片银白。萧衍静立在宫道一旁,身影被月光拉长。
沈昭宁脚步一顿,诧异道:“殿下为何在此?”
“等你。”萧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今夜在宴席上,你太过冒进,直面锋芒,太过危险。”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殿下今夜,已经说了好几次‘不该’了。”
萧衍一时语塞。
“可我偏偏就这么做了。”沈昭宁迈步走到他身前,抬眸直视着他。
月光映亮她清澈的眼眸,宛若揉碎了漫天星子。
“往后不可再这般行事。”萧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
“下次之事,便留到下次再说吧。”沈昭宁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夜深露重,殿下也早些回府歇息。”
萧衍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久久未动。
不远处另一条宫道上,裴言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脚步顿住,并未上前。他低头看向地上交叠的影子,心绪沉沉,默然转身离去。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烛火摇曳。
沈昭宁独坐灯下,小白猫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瞳仁映着跳动的烛火,安安静静陪着她。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猫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释然与决绝。
“阿灯,今日宫宴,我确实大胆,几次提了母亲。伴君如伴虎,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
阿灯低低“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背。
“可我没有退路。”沈昭宁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道,“我一定要为先母顾氏洗刷冤屈,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这场争斗,我必须走下去。就算前路满是荆棘,就算最后撞得头破血流,我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