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与灵汐目光短暂交汇。
灵汐眉宇间的忧色未散,眼底却多了几分无奈。她太清楚林渊的性子,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敢当众谈条件,手中必然握着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
只是她猜不透,此人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行至那尊神魔头骨所化的大殿近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愈发沉重。
残存的神魔余威苍凉霸道,两根狰狞龙角直刺穹顶,似仍在向这座囚笼天地宣泄万古不屈。
大殿无门,森然龙口便是唯一入口。
领头守墓人率先踏入,林渊与灵汐紧随其后。
一步跨进,周遭光线骤暗。硫磺与骨灰的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绝对的死寂。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得刺耳。
殿内空旷寥落,并无多余陈设。地面由漆黑骨材打磨而成,光洁如镜,倒映着顶空悬浮的幽蓝魂火。
高台之上,一座庞然骨座巍然矗立。骨座材质奇异,似巨兽盘骨,又似万千强者脊椎盘缠交织,周身流转着慑人威压。
骨座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一名老者,枯瘦得近乎只剩一具骨架。
同着黑袍,却未戴青铜面具。面皮褶皱纵横,如同风干老皮,双眼深陷眼窝,望之如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静静端坐,不动分毫,身形却仿佛与大殿、拾骨镇、整片神陨之地融为一体。气息似有若无,凝神感知便空空如也,稍有松懈,那股沉渊般的压力便如潮水覆来。
领头守墓人走到阶下,单膝跪地,深深垂首。
“首领,人已带到。”
骨座上的老者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数十步距离,径直落于林渊脸上。无喜无怒,冷寂如探针,想要层层剥离,探知他灵魂深处所有隐秘。
灵汐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真气在经脉中流转蓄势。她心底清楚,眼前老者的凶险,远超此前遭遇的所有对手。
“骸。”
老者出声,嗓音粗糙干涩,宛若顽石相互摩擦。他自报名号,开门见山,不绕半句弯子。
“外来者,你能为拾骨镇带来什么?”
视线微移,扫过林渊空无一物的双手,语气带着审视与决断。
“别拿驯服几只低阶蠕虫的伎俩搪塞。那种手段,只够换一张入镇凭证。我要见的,是真正能撬动局面的价值。”
大殿气氛瞬间冰封。
骸一句话,便将方才那场惊艳全场的手段,贬作不值一提的杂耍。他要的,是足以牵动整个族群命运的筹码。
灵汐心弦紧绷,暗暗捏了一把汗。
反观林渊,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未曾抬动。他仿若没听见对方的诘问,反而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们被困在此地,多少年了?”
“又有多久,不曾收到外界的准确消息?”
话音落下,骸古井般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他依旧端坐不动,可周身流转的无形威压,已然出现紊乱。紧绷的死寂裂开一道缝隙,藏不住被一语戳中心事的窘迫。
林渊心中了然。
一群被隔绝万古的人,所求从非力量、珍宝。困于囚笼,最渴望的唯有自由。而挣脱枷锁的第一步,便是知晓外界大势。
他们如同被岁月遗弃的孤客,守着一片死地,对诸天变化一无所知。
林渊没有继续追问,抬手之间,微光一闪。自储物器具内取出一只寻常陶壶,两只粗朴木杯。
在这座骸骨堆砌、死气弥漫的大殿里,这几件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物件,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咕嘟,咕嘟。
清水倾入木杯,水声清越。
他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以魂力托举,缓缓滑向高台阶下。木杯贴着光滑骨面滑行,悄无声息,稳稳停在骸身前。杯中清水荡漾,映着顶空魂火,澄澈透亮。
林渊端起另一杯,仰头饮尽,惬意地轻叹一声。
他看向高台之上的骸,唇角噙着淡笑,语气平和,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带来的第一份价值,便是告诉你们。外界的水,依旧是这般滋味。清冽甘甜,裹着泥土与生息。”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如重锤狠狠砸在骸的心防之上。
老者死死盯着阶下那杯清水,干裂的嘴唇下意识蠕动,喉结不停滚动。
守墓人世代栖身神陨之地,赖以维生的唯有扭曲空间能量、异兽晶核。一杯最普通的清水,一方正常的天地,是他们失落无数世代、日夜渴盼的过往。
无需多言,这杯水,便是最直击人心的利器。
林渊见时机成熟,放下木杯,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死寂。
“一年前,天书殿重启万界法阵,诸天位面壁垒持续弱化。如今破碎虚空境强者,往来各界,已是易事。”
骸树皮般的面容猛地一抽。
“十二至高神麾下各大神庭,战火连绵。雷、火两大神主,为争夺新晋高等位面,接连爆发三场神王大战,双方损兵折将,自顾不暇。”
老者身躯微微前倾,深陷的双目里,光影明灭,心绪翻涌。
林渊目光锐利,步步拆解对方的防备。
“还有一则消息,于你们而言至关重要。暗元素神主,已然陨落。”
最后一语落下,宛若惊雷炸响殿中!
骸枯瘦身躯剧烈一颤,双手猛地攥紧骨座扶手,指节泛白,木质扶手发出咯吱脆响。
这些在外界早已流传开来的讯息,对与世隔绝万古的拾骨众人而言,每一条都是足以改写命运的重磅情报。
敌人动向、外界格局、脱困契机……一切谋划,都建立在情报之上。林渊寥寥数语,补足了他们缺失无尽岁月的眼界。
“你的情报……”
骸再度开口,沙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价值连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惊涛骇浪。
“说出你的条件。”
林渊等的便是这句回应。
他缓缓起身,不再仰观高台,视线与骸平齐。目光灼灼,直刺对方眼底。
“条件有二。”
“其一,我要深入神陨之地核心,取回一件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凌厉。
“其二,我要知晓两件事。当年是谁,将你们困死在此地?还有……你们与时衍,究竟是何渊源?”
时衍二字入耳的刹那,骸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寒星。
刺骨寒意化作实质杀意,瞬间席卷整座大殿,又被他强行压下。殿内气氛,压抑得远超先前任何一刻。
骸死死盯住林渊,似要将这人从里到外看透。
良久,布满褶皱的脸上,扯出一抹比苦笑还要难看的神情。
“呵呵……时衍……原来是他。”
他缓缓起身,枯瘦身躯之中,仿佛沉睡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步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重如踏在人心之上,最终停在林渊面前。
“外来者,你的价值,远超我的预估。”
“你的条件,我应允。随我来。”
“我带你亲眼看一看,这座困住我们万古的囚笼,以及……所有罪孽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