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有妇人提水扫地,孩子蹲在屋檐下用炭条画画。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修篱笆,看到陈玄走来,低头行礼。陈玄点头回应,没有停下脚步。哨塔上的守卫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手按枪柄。寨门已经打开,两队巡逻兵正在换岗,动作整齐,口令清楚。
“首领。”哨兵快步走过来,“刚才发现一队流民在坡下等着,说不是来要粮的。”
“人在哪?”
“在外头林子边上,十来个,衣服破但还算整齐,没带武器。”
陈玄皱眉:“说了什么?”
“领头的说,听说将军这里不分流民良民,定规矩、分田地、保安全。他们愿意出力做事,不要赏赐,只求有个安身的地方。”
陈玄看向远处的土坡。脚下村子看得清楚。西边有人运矿,东边空地上新兵在训练,集市摊位排得整整齐齐,女人把饭送到工坊门口。
他大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瘦高汉子,脸上有墨迹,手指粗大,像是常写字的人;第二个中年男人,手臂结实,袖口沾灰,裤脚磨毛了;第三个身材挺拔,背很直,眼神沉稳,穿一件旧皮甲,肩上缝过补丁。
“我就是陈玄。”他站住,声音不高。
瘦高汉子上前半步,抱拳:“小人赵文远,原来是颍川郡府的书吏,打仗后没了家,听说将军这里管得好,百姓有田种、有房住、做工有钱拿,就带着十几个同乡来投奔。不是为了吃饭,是想用自己的本事做事。”
陈玄看他一眼:“你会管田赋?”
“从小学律法,管过三个县的粮册,知道产量,能分好坏地,也懂征粮调粮。”
陈玄转向第二个人:“你呢?”
“小人孙铁,祖上三代打铁,我在官坊干了十年,会锻钢淬火,认得矿石,知道火候。”
第三人抱拳最重:“末将李昭,原是九江乡勇教头,带过三百人练阵,守过边境。城破后队伍散了,一路走到这儿。若将军不嫌弃,我愿从普通士兵做起,再穿上战甲。”
陈玄盯着李昭的脸。那人眼神不躲,呼吸平稳,站得很稳。
他没再多问,转身就走:“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陈玄先带他们去工坊。炉火烧得正旺,铁匠在赶制枪头。他指着一堆刚出炉的矛尖:“试试你的本事。这批枪头太脆,回火不够。你说怎么改?”
孙铁蹲下,拿起一支仔细看,又凑近火光瞧纹理,摸了摸刃口。“火太猛,冷得太慢。应该加风箱控制火,淬火时用盐水,拿出来马上裹麻布慢慢冷。还可以加点碎矿渣,让枪头更耐用。”
陈玄点头。他又带赵文远去后勤棚。桌上放着粮册草本,记着每天吃的和存的粮食。他问:“如果今年春天雨水少,麦苗一半枯了,存粮只能撑三个月,兵又多了两百人,你怎么安排?”
赵文远翻了会儿账本:“先查人口,老人和孩子先减半口粮,青壮轮流干活。工坊省着用铁,优先做农具。另外挖沟引溪水,抢种耐旱的小米。兵不能一下子扩太多,先练五十个精锐,剩下的编进种地组,自己养活自己。”
陈玄没说话。他带李昭去校场。
阿石正带着新兵练雁行阵。大家举枪前进,鼓声一起一落,步伐越来越齐。陈玄对李昭说:“你演一遍‘五伍变阵’。”
李昭脱掉外衣,接过一根木枪。他站定,大声喊:“第一伍向前!第二伍往左掩护!第三伍斜着接应!第四伍假装进攻!第五伍压后策应!”
声音响亮,节奏清楚。五个新兵照做,横排立刻变成锥形冲锋阵。他又一声令下,阵型散开,变成扇形包围。动作干净利落,没人走错。
陈玄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他在议事棚摆饭。三张粗木桌拼在一起,上了热饭、炖菜、粗面饼。陈玄亲自倒酒:“今天不封职位,先吃饭。你们说的话我听了,做的事我也看了。信不信,不在嘴上,在以后的日子。”
三人举碗:“谢将军。”
第二天一早,校场集合号响起。
新军骨干站成一排,阿石站在前头。陈玄走上高台,赵文远、孙铁、李昭跟在他身后。
“从今天起,这三人正式加入我们。”他声音传遍全场,“赵文远,暂时管粮册和户籍,协助后勤调度。孙铁,进工坊,负责兵器修理和改进。李昭,任新军副训导,帮阿石训练士兵,重点抓阵法演练。”
三人上前一步,齐声答应。
台下新兵站得笔直,目光都落在李昭身上。他站得直,肩膀像铁打的一样。
几天后,陈玄在校场巡查。
李昭正在教一组新兵应对骑兵冲阵。他不只是喊口令,还解释:“侧翼两组别贪进,留三步距离,防被包抄。中间长枪尾部要压低,让马绊倒。如果有弓箭手,三点齐射击马眼睛,骑兵就会乱。”
陈玄站在角落听着,没出声。
当晚,他单独叫李昭来。
议事棚里油灯昏黄。陈玄递给他一张纸:“写一个半个月的训练计划。要实际,一步一步来,要有目标。”
李昭接过笔,当场写起来。半个时辰后交回来。
陈玄一页页看完。计划分五段:前三天练基础阵型,第四到第七天加模拟敌情,第八天开始夜战听声辨位,第九到第十一天设假败诱敌,最后四天全营对抗演习。每一段都有训练时间、考核标准、备用方案。
他拍桌子:“这人能成!”
立刻下令:“赏银枪一杆,准他参加每天军议,参与战术讨论。以后新军将领,由他带头试训。”
李昭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银枪。枪身没刻字,但握在手里沉稳有力,寒光照脸。
他低头:“一定不负命令。”
陈玄望着校场方向。村里升起炊烟,一家接着一家,没有断的。
黄昏到了,他爬上哨塔。
一只麻雀落在新建的粮仓屋檐上,抖了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