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
第一缕天光刺破沉沉云层,落满咸阳宫巍峨角楼。
一份人皇诏书,伴着淡淡血腥寒意,携帝王无上威严,由数百黑龙卫层层护送,奔赴大秦万里郡县。
诏书出自李斯亲笔。
铁画银钩,字字森严,尽是法家铁血冷酷。
可真正令天下官吏心惊肉跳的,不是笔墨锋芒。
是张良润色其间,那一套全新的、碾压万古旧序的人道法理。
诏旨霸道,直白凛冽,颠覆千年神权桎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凡食大秦香火、受万民供奉者,皆是大秦之神。
国难临头,袖手无为,是为失职。
暗通天庭,坐视民死,是为不忠。
今人皇敕令:未经人皇册封、于仙凡大战无功人族者,尽为淫祀邪神,一体清缴!
子民可行监察举报之权,官吏身负毁庙收产之责。
三日为限,定见成效。
有功超擢,懈怠罢官,抗旨族诛!
诏书末尾,无寻常制式的“钦此”二字。
唯有嬴政亲手烙印、猩红欲滴的两个血字——
杀!杀!
字里行间,凝着破军陨落的斩神煞气,藏着人皇俯瞰诸天的冰冷意志。
但凡见者,皆如直面帝王寒眸,呼吸凝滞,心底生寒。
风暴起于咸阳,转瞬燎原天下。
大秦疆域,人心震荡。
关中王畿,根基最固。
万民亲眼见证咸阳城头弑神一战,早已打破根深蒂固的畏神执念。
诏书抵达之日,百姓自发执棍结队,冲入一座座千年神祠。
昔日受万人跪拜、高高在上的神像,轰然倒塌,碎作烂泥木屑。
千年敬畏,一朝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人道信念——
山河属民,大地属王,我等凡人,方是世间正统主人。
可大秦疆域辽阔,万里山河,远近有别。
王令抵达边陲远郡,天高地远,皇权薄弱,局势瞬间逆转。
诸多郡守县令,出身地方世家大族,与本土山神、河伯信仰纠缠千年,利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在他们眼中,咸阳帝王再强,亦是远在天边。
可身旁坐镇一方的神祇,掌风雨、定年岁、护乡土,才是实打实的一方主宰。
更何况,凡人斩神?
太过荒诞离奇,骇人听闻。
众人大多心存疑虑,只当是帝王为集权造势的虚妄说辞。
阳奉阴违,拖延推诿,成了所有偏远郡县的默认选择。
而其中,最桀骜、最猖獗者——骊山。
骊山钟聚龙脉,地气鼎盛。
此地山神盘踞数千年,信徒绵延百里,势力根深蒂固,俨然一方土皇。
山中神祠恢弘壮丽,雕梁画栋,规制气象,远超山下县衙官署。
当咸阳传诏秦吏,持人皇诏书至山神庙前,朗声宣读除淫祀、毁神祠的敕令时。
回应王命的,不是臣服,是暴乱,是刀兵,是赤裸裸的背叛。
“狂徒敢尔!亵渎真神!”
“无有秦皇,唯有山神!”
狂热信徒双目赤红,嘶吼震天,持刀围杀而上。
传诏秦吏正要厉声喝止。
咻——!
一道冷箭自庙宇深处破空而出,精准穿喉。
鲜血喷涌,淋漓洒落,尽数泼洒在鎏金诏书之上。
人皇御印猩红,神血浸染绢帛,字字王言,被污得刺眼无比。
数十名随行秦吏,身陷数百狂徒围攻。
片刻之间,尽数被砍杀殆尽,尸骨无存。
青石板路,鲜血横流。
杀官!抗旨!污诏!
三重罪孽,层层叠加。
这是地方神权,对新生人皇人道秩序,最血腥、最直白、最肆无忌惮的挑衅。
加急军情,快马连夜传回咸阳章台殿。
黑龙卫伏地奏报,字字泣血。
殿上嬴政,神色平静得可怕。
无怒,无厉。
指尖轻轻叩击案几。
案侧,破军星君的头颅静静陈列。
随桌面轻震,那圆睁的怒目,似在无声讥笑这群井底之蛙、无知蝼蚁。
良久,他薄唇轻启,吐出两字。
“很好。”
乱世需血,立道需杀。
正愁无典刑以警天下,无鲜血以昭皇威。
骊山山神与一众愚民,恰好送上门来。
嬴政抬眸,目光穿透殿宇,落向宫外校场。
三千玄甲将士,正在列阵操练。
无浩荡声势,却有慑人威压。
他们皆是咸阳血战活下来的精锐,亲手浴神血、亲眼见神陨。
战火洗炼之下,早已超脱普通士卒的忠君之念。
心底扎根的,是守护人族、独尊人道的磅礴意志。
这是嬴政倾尽国运万民愿力,亲手打造的三千人道战军。
“传韩信。”
平淡一语,落殿如霜。
片刻,铿锵步声逼近。
韩信一身寒铁戎装,身姿挺拔如枪,眸底杀伐内敛,煞气藏骨,大步入殿。
“臣,参见陛下。”
“骊山之事,已知?”
“臣已知晓。”韩信声冷如铁,杀意凛然。
嬴政将染血情报推至案前,目光淡漠,语气却裹挟雷霆万钧的帝王决断。
“朕命你,率三千人道战军,即刻出征骊山。”
他凝视韩信双眼,一字一顿,句句如律。
“此行,不纳降,不恕罪。”
“凡参与杀官抗旨之信徒,连带宗族,一体剿灭。”
唇角勾起一抹残酷冷弧。
“那骊山山神,盘踞一方,窃食民脂,抗逆人皇。”
“朕要它神核镇殿,取它神血为墨。”
“朕的诏书被凡愚邪神污了,便用它的神血,重写一份干干净净、震彻天下的人道王诏!”
“臣,领旨!”
韩信躬身领命,无半句赘言。
转身刹那,冲天杀伐之气席卷大殿,殿内气温骤降,森寒彻骨。
军令如山,即刻开拔。
三日后,骊山脚下。
黑云压山,煞气覆地。
三千人道战军,玄甲森森,列阵如山。
无人喧哗,无人异动。
静默之间,压迫感远超十万甲兵。
这群见过神陨、浴过神血的士卒,早已无惧所谓乡土神祇、山野阴神。
军阵如漆黑铁梳,横扫四野。
以骊山主峰为中心,方圆数十里,尽数被梳理围剿。
凡牵连神祠、供奉邪神、私拜山神的村落宗族,无一幸免。
乡勇愚民的抵抗,脆弱如纸,不堪一击。
韩信用兵,精准、冷酷、高效,从不浪费半分气力。
外围肃清完毕,三千玄甲铁军合围主峰,将整座骊山堵得水泄不通,飞鸟难越。
副将上前请示:“将军,为何不即刻攻山破庙?”
韩信远眺山顶金碧神祠,眸底冷光沉沉。
“陛下此战,不为屠山,不为平乱。”
“为立道,为诛心,为天下立规。”
“杀人不足以震慑万古,唯有以人道炼神道,以人皇镇邪神,方能让天下人知——神,亦可逆,亦可杀!”
他抬手,沉声喝令。
“展军师阵图!结人道烘炉阵!”
“诺!”
军令传出,千人齐应,震彻山野。
三千战军即刻走位,以百人为阵,扼守骊山所有地脉关键节点。
不冲锋,不斩敌。
全员沉身踏地,长戈入壤。
嗡——!
一声低沉震颤,自地底传遍整座山峦。
三千士卒磅礴炽烈的活人气血,顺着长戈为媒介,深入地脉,交织成一张无边无形的暗金色巨网。
大阵不起杀伐锋芒,只做一件事——
霸道抽取骊山地脉本源,断绝山神一切神力根基!
地脉为山神根本,灵气为神道源泉。
人道烘炉,专克地脉神邸,天生压制一方土神。
骊山主峰,神殿深处。
黄袍山神正盘膝端坐,悠然吸纳万千香火愿力。
山下屠戮喧嚣,他尽收眼底,只觉可笑可鄙。
他坐拥千年地脉根基,只要山峦不灭、地脉不绝,便近乎不朽。
区区凡人军队,纵是精锐,又能奈何神道?
待秦军力竭,他只需一念引动地脉异动,山崩石落,便可尽数活埋。
正暗自筹谋之际,一股深入神魂的虚弱感,骤然席卷全身!
“嗯?!”
山神猛地睁眼,神色剧变,骇然失色。
他与骊山扎根千年的地脉联结,正在被一股至阳至刚、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撕扯、剥离、斩断!
那力量不属于天道仙神,不带妖邪阴煞。
纯粹、炽热、浩然——
是独尊苍生、凌驾诸天的人道之力!
克制一切依附山川地脉而生的傍生邪神!
短短数息,他千年积攒的神力,直接流失一成!
本源震荡,神体虚浮,根基摇摇欲坠!
“这是什么邪术?!”
山神惊怒狂吼,神念铺展而下,扫视山脚。
一眼望去,魂飞魄散!
整座骊山化作烘炉,天地为炉,地脉为薪,而他,便是炉中即将被炼化的薪柴!
再耗半个时辰,地脉抽干,神核枯竭,他必被人道烈焰活活炼死在神位之上!
“突围!破阵!”
极致恐慌之下,山神再无半分从容。
尖啸声炸响神殿,传令所有信徒死战突围,冲破人道大阵。
轰隆——!
沉重庙门轰然敞开。
数千狂热信徒,持械狂冲,双目赤红,悍不畏死。
山神真身同步显化,身躯暴涨三丈,黄芒滔天,地脉神力翻腾周身,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山石震颤。
他欲亲率信徒,强行踏碎凡人军阵。
可众人刚踏出山门。
一道冰冷戏谑的声响,陡然悬于半空,压落全场。
“等候多时,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黑雾翻涌,煞气降临。
恶来率数百大秦护国鬼神,凭空现身,甲胄森寒,神道威压铺天盖地。
幽冥煞气混杂人皇敕封的正统神威,碾压山野。
凡人身躯的狂热信徒,在真正的鬼神面前,不堪一击。
单方面的屠戮,瞬间开启。
血肉横飞,哀嚎遍野,所谓神恩护佑,顷刻化为虚妄。
骊山山神见状,怒极欲狂,正要催动全力破阵。
一道漆黑电光,骤然撕裂虚空。
快到极致,快到无解!
韩信弃马踏空,肉身腾空,一步千里,瞬息至山前!
“区区傍生淫祀,也敢僭号称神?”
冷喝落,长戈动。
戈尖萦绕一缕极淡的暗金光晕——
那是嬴政亲赐,一丝纯粹至极的人皇剑意!
剑意锁定,人道意志镇压四方。
山神所有护体神光、地脉壁垒,瞬间凝滞失效。
他想躲、想逃、想催动神术反扑。
可在人皇意志的绝对禁锢下,浑身神力寸步难行,动弹不得。
噗嗤!
轻响传出。
普普通通的一杆军戈,轻易贯穿层层神光,洞穿山神核心神躯。
轰然力道,将他死死钉在山门横梁之上。
神力如决堤洪水,疯狂外泄,千年修为,转瞬崩毁。
山神垂首,满眼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坐拥千里地脉,享受千年香火,从未想过,自己会陨于一介凡人将领之手。
韩信鬼魅近身,短刃出鞘。
面无表情,利落斩落神首。
刀尖划开神躯心口,滚烫金色神血喷涌而出,淋漓洒落。
他取出空白诏书绢帛,以指蘸取温热神血。
于垂死抽搐的神躯之前,落笔成书。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血色淋漓。
将那道除淫祀、正人道的人皇诏令,一字不落,重新誊写。
字字染神血,句句带天威。
写完最后一字,韩信抬手,将这份血色诏书高悬骊山山门。
与无头神躯、落地神首,遥遥相对,昭示天下。
他摊开掌心。
一枚微微跳动、氤氲厚重地脉灵气的黄色主神神核静静悬浮。
旁侧,数十枚大小不一的细碎神核流光闪烁。
皆是清剿山野淫祀、乡土邪神所得。
神血为诏,神核为礼。
这,便是献给人皇嬴政,最盛大的捷报。
山风呼啸,血色诏书猎猎作响。
整座骊山,再无半点神权气息。
人道大胜,神权崩塌。
真正席卷天下、颠覆仙凡旧序的人道风暴,自此,彻底拉开滔天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