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胜已定,军心沸腾。
可嬴政眼底,无半分松弛。
刚刚平息的战火之外,一场更为酷烈、更为彻底的人道变革风暴,已然在他心中成型。
夜色尚浅。
咸阳章台殿,灯火煌煌,亮如白昼。
满朝九卿重臣,尽数紧急入宫。
半时辰前,一道加急诏命,打破了咸阳城战后的欢庆喧嚣。
无论府邸宴饮,无论私宅休憩,所有在京重臣,无一例外,即刻赴朝。
众人怀揣忐忑与狂喜踏入大殿。
抬眼一瞬,全员噤声,心神俱震。
朝堂正中,原本专供百官跪拜、礼敬人皇的至尊之地。
此刻,赫然摆着一颗头颅。
破军首!
长发散乱,血污斑驳。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眼底封存着临死前的惊怒、癫狂,以及深入骨髓的不甘。
最骇人者,是断颈伤口处。
丝丝缕缕的淡金色神雾缓缓溢散。
每一缕雾气,都裹挟着先天神祇亘古不灭的威严,沉重如万钧山岳。
绝非凡物!
几位阅历深厚、博览古籍的老臣,只一瞥,便面色惨白,双腿发软,浑身寒意彻骨。
他们认出了这股气息。
独属于天庭正神,高高在上,俯瞰万古苍生的神性威压。
“是……是白日伐城的破军星君……”
一名官员喉间发颤,声如蚊蚋,半句不敢多言。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同僚惊恐的眼神死死制止。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一尊伐天战神,天庭星君。
前日还统御天兵,压临咸阳,欲踏平大秦社稷。
今日。
头颅落地,陈于朝堂,任由人间臣子俯首观望。
这一幕的冲击,远胜千句捷报、万次传颂。
一柄无形重锤,轰然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敬天畏神」!
嬴政高居龙椅,眸光淡漠,俯瞰阶下一张张惊骇、惶恐、难以置信的面容。
他要的,便是此效。
欲立人道至尊,必先毁天道图腾。
神权不灭,人道不兴。
这颗星君头颅,便是颠覆旧秩序最锋利的利刃,最沉重的警钟!
“诸位爱卿,都看清了么?”
嬴政声线平淡,无怒无厉,却在死寂大殿中,炸响如惊雷。
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无人敢与之对视。
嬴政目光缓缓流转,最终定格百官之首。
“丞相。”
“臣……臣在!”
李斯猛然回神,仓促出列躬身,脸色惨白如纸,手心尽是冷汗。
他毕生奉法家正道,不信虚妄鬼神。
可千年天地秩序,根深蒂固。
帝王承天命治世,苍生敬天地礼神,早已是万古不变的铁律。
今日朝堂一幕,是对天道秩序最粗暴、最彻底的践踏!
“朕命你,以廷尉府为核心,联动天下郡县。”
嬴政语调陡然转冷,威严凛冽,不容置喙。
“三日之内,彻查大秦全境,一切天庭册封、天道附庸之庙宇神祠。”
“凡咸阳大难之际,受我万民香火,却不护我子民、不助我社稷,甚至暗通天庭、阴助外敌者——”
“庙宇尽毁,神像尽碎,庙产悉数充公,一概犒赏三军!”
诏令落下,满殿轰然!
巨石坠湖,巨浪滔天!
“陛下,不可!”
李斯顾不得君臣尊卑,猛地抬头,神色极致惶恐。
“自古帝王受命于天,祭祀天地鬼神,乃是国之根本!”
“今日虽击退天兵,已是逆天之举!若再尽毁天下神祠,彻底与诸天神明为敌,必引天下非议,动摇民心国本!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地,大半朝臣齐齐跪地,俯首苦谏。
“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举有伤天和,恐招无穷天罚!”
众臣满心惊惧。
在他们眼中,凡人抗神,已是离经叛道。
如今帝王竟要清扫天下神祀,斩断人间香火,彻底割裂天道!
此乃疯行,是灭世之策!
嬴政垂眸,冷视阶下一众跪拜臣子。
看着他们满脸惶恐的忠言,看着他们固守千年的陈旧认知。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讽。
他未曾动怒,只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人心不稳?”
“李斯,你告诉朕。”
“九天玄女背信弃义,天庭天兵压城,咸阳社稷将倾、万民待死之时。”
“你口中那些受我大秦香火、食我万民供奉的神祇,身在何处?”
李斯浑身一僵,喉间堵塞,半句难言。
冷汗瞬间浸透朝服。
嬴政声音不高,却层层递进,碾压人心,回荡大殿每一处角落。
“天兵屠我将士,金戈踏我山河,我大秦锐士以血肉筑墙、死守国门之时。”
“那些享受苍生跪拜、岁岁香火的神明,又在何处?”
“朕亲登城头,血战破军,透支国运精血,赌上整个人间存亡之际——”
“是谁守家国?是谁护万民?”
嬴政缓缓起身,人皇威压席卷四野,沉沉压落。
他抬手指向殿外。
指向万家灯火,指向未歇的军声,指向这片浴血守住的大秦山河。
最后,指尖重重戳向自己心口。
“是朕。”
“是我大秦将士。”
“是我天下子民!”
一步踏出,龙靴落地,震得大殿微微震颤。
人皇威势如山崩海覆,死死压在所有臣子肩头。
无人抬头,无人起身,尽数被这霸道人道之力禁锢俯首。
嬴政迈步走下丹陛,径直停在李斯身前。
他弯腰,单手提起地上那颗冰冷沉重的破军首级。
星君圆睁的怒目,死死对上李斯震颤的双眼。
神性的森寒,死亡的死寂,扑面而来。
“朕,便是人间最大的道理。”
语气平静,却霸道绝伦。
下一瞬。
他不顾李斯僵硬的身躯,不顾对方极致的惶恐。
将这颗沾染神性、承载天威的星君头颅,强行塞进李斯怀中。
噗通一声闷响。
李斯身躯剧震,双臂骤然下沉。
这一刻,他怀抱的不是一颗头颅。
是一座冰冷、死寂、残存神威、沉甸甸压垮万古秩序的神山!
刺骨寒意穿透锦袍,直刺神魂。
残存的星君煞气与天道威压,疯狂冲击他毕生构建的认知与法理。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打颤,想要推开,四肢却僵硬如铁,完全不受心神掌控。
“陛下……臣……”
嬴政俯身,贴近他耳畔,唯有二人可闻的低语,冰冷刺骨。
“乱世畏天,盛世畏君。”
“时至今日,朕还留着你这些旧道理、旧桎梏。”
“让你活着,便是朕,最大的赏赐。”
字字落地,碾碎一切虚妄。
“拿着它。”
“去告诉高高在上的诸天神明。”
“去告诉满朝文武,天下万民。”
“这片山河,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言罢,嬴政直起身形。
李斯怀抱神首,僵立原地,浑身抖如筛糠。
一瞬之间,鬓角似染霜,心神俱崩,仿佛苍老十岁。
他坚守一生的法度、信奉一世的秩序、根植骨髓的天道认知。
被一颗神首,被自家帝王,彻底碾得粉碎。
大殿死寂,鸦雀无声。
所有臣子俯首屏息,无人敢有半分异动。
人人心知。
今日之后,天变了。
延续万古的天道神权,彻底跌落凡尘。
嬴政缓步抬步,重回王座。
孤绝挺拔的背影,俯瞰苍生,睥睨诸天。
他目光掠过满殿群臣,最终落在整场朝会,唯一始终立身、神色沉静的张良身上。
无人再敢劝谏,无人再敢质疑。
一场席卷大秦全境、颠覆整个人间信仰的思想风暴,已然轰然开启。
即将由丞相李斯亲手草拟、颁布天下的「除淫祀」诏书。
便是人道逆伐天道的,第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