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熄灭后，黑暗并未蔓延太久。
齐羡还未默数到三十，头顶白炽灯便自行亮起。钨丝从暗红缓缓灼成刺目惨白，灯泡依旧缓慢旋动，将人影一圈圈甩烙在墙面上。他眨眼适应光线，才发觉自己仍握着苏木的手腕。
指尖慌忙松开，动作仓促，像被凉意灼到一般。
苏木神色淡然，起身走到桌边，随手将油灯往桌中推了推。灯虽未点燃，桌间却搁着一物——一本红皮字典，半掩在泛黄纸页下，只露出老旧书脊。
齐羡心口骤然一紧。
迈步走近，指尖抚上字典封皮。皮质表层磨损严重，边角磨得圆润泛白，露出内里灰白衬底。形制纹路，与怀中那本、雾港小屋那本，全然一致。
“也是我母亲留下的？”他低声问。
苏木倚着墙面，双手揣进衣兜。目光落于字典之上，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三年前，你母亲托付给我。”她语声平静，“她说，等选影之人抵达雾港，便将这本转交。未曾提及内里字句，只说你自能读懂。”
齐羡缓缓掀开封面。
扉页确有字迹，却非笔墨书写，是用力按压留下的浅淡凹痕。无墨色晕染，只剩纸面上凹陷的笔画纹路，经年受潮磨损，几近湮灭，需侧对光线，方能勉强辨认轮廓。
他捧起字典，走到灯泡正下方，将扉页斜对光影，一字一句细细分辨。
“雾……锁……五……感……”
首句入目，后背掠过一缕寒意。迷阵之中五感逐层被锁、被侵蚀、被篡改的经历骤然浮现。母亲早已洞悉迷阵本源规则。
循着浅痕继续辨认，笔画断续残缺，多处只剩零星落点。他眯起眼，将散落笔画缓缓拼接：
“以破破之。”
齐羡微微一怔。
原以为会是隐忍等候、硬扛煎熬，静待迷阵自行落幕。可母亲留下的字，只有一个破。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逆向击碎。
“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木悄然走近，声息落在身后，隔着一臂距离，保持着分寸。
齐羡合上字典，转身相对。苏木目光从扉页移开，对视一瞬，便垂眸落于他怀中的字典上。
“迷阵以五感困人。”他沉声开口，“我深陷其中时，视听触嗅味尽数被侵扰蒙蔽。本以为唯有强忍煎熬，等候尽头，或是等你破局相救。”
“然后呢？”
“我母亲留字，以破破之。”他稍作停顿，“不是忍，是主动击破。迷阵以感官为刃攻我，我便以自身感官反向抗衡。”
苏木沉默几秒，轻轻应了一声。不是全然认同，是示意他继续诉说。
“可我不知该如何下手。”齐羡眉宇微蹙，“困在无边黑暗里，目不能视，辨无可辨，连周遭虚实都无从分清，又谈何反击？”
苏木未曾作答，转身静坐床边，双腿盘起，双手轻搭膝头。身形陡然显得娇小落寞，像独自蜷缩一隅的少年。
“你在迷阵里，咬过自己的手背。”她忽然开口。
齐羡低头望向右手，手背上一圈清晰牙痕，已凝起薄浅血痂。
“只是借痛感锚定神志，确认肉身尚存。”
“那便是破局之本。”苏木淡淡道，“迷阵妄图剥夺你的所有感知，你便自行制造感知。疼痛是感知，冷暖是感知，声息是感知。你默数脚步、低声自语、杂念回想琐碎小事，都是在给自己强行留住感官锚点。迷阵锁不住你，只因你始终在自我维系。”
齐羡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本以为那些举动只是绝境里的本能挣扎，从未想过竟是暗合破局之道。
母亲写下“以破破之”，从不是传授玄妙法门，只是点破真相：你本就走在正确的路上，只需守住本心，不必退让。
他再度翻开字典，看向扉页背面。另有一行凹痕，比正面更浅淡，几乎要贴合纸面，才能触到笔画起伏。指尖轻轻摩挲纸纹，逐字辨明：
“徽章为引，反制其身。”
他轻声念出字句。苏木眉峰极轻一动，是终于印证猜想的了然。
“徽章是你体内潜藏的火种。”她缓缓解释，“反制其身，便是借用迷阵自身规则反噬幻境。它以感官困你，你便以自身感官为器，借徽章作媒介，逆向扰乱它的幻境频率。只是法门我无从知晓，你母亲未曾细说，该是留了其他线索指引。”
齐羡闻言，翻过字典封底。内侧粘着一张泛黄纸片，边缘胶水早已干裂，纸角微微翘起。他轻轻掀开，底下是几行蓝色圆珠笔字迹，笔墨清晰，是母亲惯用的笔法——右撇舒展，末笔微微上扬。
「羡羡，迷阵锁五感，你被困住的时候，别等。用徽章去‘听’迷阵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幻象都有固有频率，找到它，打乱它。迷阵就会乱。迷阵一乱，你便是局中主人。」
齐羡凝望着字句，指尖微微发颤。
无关惊惧，是跨越岁月与维度的牵挂。隔着三年光阴，隔着副本与现实的壁垒，母亲依旧在暗处，一步步替他铺好前路，指点迷津。
“还好吗？”苏木轻声问询。
齐羡颔首，合上字典，紧紧抱在怀里。此刻怀中已有两本红皮字典。
一本取自雾港小屋，只留八字纲要；一本由苏木代为保管，藏着具体破局心法。两本相合，线索拼凑完整，迷阵与徽章的隐秘，终于有了清晰轮廓。
“你先前说迷阵违规处决我。”齐羡抬眸，“系统为何执意抹杀我？只因我是试炼者？”
苏木垂眸望向指尖，顶针在灯光下泛着沉哑银光。
“因你提前激活了火种徽章。”她缓缓开口，“本应循正规流程准入灯塔副本，你却借着老屋户口簿、地下室、漏斗空间，跳过所有前置筛选，直接闯入核心幻境。在系统判定里，你不是合规试炼者，是擅自闯入的入侵者。”
“所以它才启动禁忌模式，要清除我。”
“是。”
齐羡后背轻贴墙面，凉意顺着衣料浸透肌理。
“那你出手救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苏木避而不答，起身走到墙边，指尖缓缓描摹墙上铅笔画痕。顺着灯塔轮廓游走，停在塔顶三道微光纹路之上。
“我先前说过，稳态值跌落底线，便会被强行召回托管舱。”她语气平淡无波，“那不是休憩之地，是永闭的棺椁。一旦回去，再也无从踏出。”
齐羡喉间骤然发紧。
“明知代价这般沉重，你为何还要救我？”
指尖定格在墙面画痕上，纹丝不动。
沉默几秒，她缓缓转身，直面他。浅灰眼眸浸着雾色，像冬日空寂的天穹。
“因为你母亲救过我。”她轻声道，“我初入副本时，只是任人摆布的实验样本。她身为002实验体，从托管舱中将我带出，赠予这枚顶针，教我如何在幻境里稳住自身，求得存续。她留过一句嘱托：若有一日她的儿子踏足雾港身陷绝境，替他挡一次死局。”
她稍作停顿。
“今日，便是这一次。”
千言万语堵在齐羡喉间。一句谢谢太过轻薄，不足以抵这份舍命相护的情分。他只是静静抱着两本字典，看着苏木默默坐回床边，将脸埋进膝间。
肩头透着极轻的颤意，小心翼翼，生怕被察觉。
齐羡没有上前宽慰，亦没有多余劝慰的话语。只是挨着墙面缓缓席地而坐，将字典平放膝头，指尖反复摩挲封底那行熟悉的字迹。
灯泡依旧缓缓旋动，人影在墙上轮回游走，一圈，又一圈。
良久，苏木抬起头。脸上无半分泪痕，只眼底泛红，鼻尖透着浅淡绯色。
“休整够了。”她嗓音微哑，却重新恢复了陈述般的平静语气，“该动身了。雾港第二层，必须在副本天光亮起之前踏入。”
“现实里现在是什么时辰？”
苏木抬腕，腕间并无腕表，只剩一圈细密旧疤。
“副本本无时间概念。”她说，“但你的肉身锚定着现实时序。从昨夜至今，外界已过十四个时辰。再久不归，房东迟早会察觉异常，惊动旁人。”
齐羡倏然想起一事。
“我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
苏木神色未有起伏，起身时，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丝，淡如微风拂过湖面。
“早过期了。”
“你怎么知道？”
“你踏入老屋之后，从未开过冰箱。”她走向金属门，抬手拉开，侧身静候，“光凭气息，便能辨得。”
齐羡抱紧字典迈步跟上，行至门口，不由回头望向满墙画痕字迹。密密麻麻的符号、灯塔纹路、划了又改的字句、重复无数遍的日期——难以想象，她独自一人困守此间，熬过了多少孤寂岁月。
“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从不害怕吗？”
苏木未曾回头，声息顺着长廊漫来，轻若空谷回音：
“怕。可怕，从来没用。”
齐羡踏出房门，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依旧是那条淡绿长廊，水磨石地面泛着经年光滑的质感。长廊尽头门洞敞开，漫出灰白弥散天光，是雾港独有的无源头亮色，迥异于屋内灯泡的暖黄。
苏木走在前头，白色帆布鞋落地悄无声息。齐羡紧随其后，鞋底摩擦水磨石，蹭出细碎沙沙轻响。
“苏木。”他开口唤了一声。
她脚步未停，只是悄然放缓。
“你说今日替我挡一次死局。”齐羡语声沉稳，“那往后呢，下一次怎么办？”
苏木驻足，立在长廊尽头门框间。逆光笼罩下，身形化作一道暗沉剪影，唯有食指顶针，在灰白天光里掠过一点细碎银光。
“下一次。”她语声清浅，却字字笃定，“你要学会，自己护住自己。”
话音落，她抬步踏入漫天雾色之中。
齐羡深吸一口气，将怀中两本字典抱得更紧，抬步，跟着走入雾港的灰白天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