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风蹲在碎石地上,盯着那串朝里去的新脚印。鞋纹深,步伐稳,不像闲人踩出来的。他没急着跟进去,先把背包拉到身前,打开侧袋摸出手电和手套。天快亮了,但那种闷在罐头里的感觉更重了——空气不流通,吸进肺里像裹着灰。 他起身走向通风口,铁皮盖子歪斜,边缘有新撬痕,金属断口泛着银光。他用手电照去,里面是斜向下的水泥通道,墙面潮湿布满黑斑,底下传来轻柔震动,频率和17栋处的一样,似某种机器低速运转。 他没进去。
转身退开五步,从内袋掏出罗盘。指针刚露出来就开始晃,不是偏,是乱颤,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着。他皱眉,把罗盘翻过来检查一遍,铜壳紧,磁针也没卡住。这不对。正常地脉紊乱会有方向性,可这个像是被人故意搅混的水。
他收起罗盘,沿着空地边缘绕行。这片区域原本是个小停车场,现在荒废了,地面裂得厉害,杂草从缝里钻出来,叶子发黄,茎秆软塌塌的。他蹲下抓了把土,闻了闻——土腥味里夹着一股酸腐气,像是地下有东西在缓慢腐烂。
继续往前走,经过几栋空楼。窗户大多封着木板,有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他在一栋楼前停下,墙角有道裂缝,比17栋的宽,罗盘靠近时指针猛地一跳,接着开始顺时针打转。他撒了把铜屑下去,铜屑落地后立刻聚成一个小漩涡,逆着转。
和之前一样。
但他注意到一点不同:这里的漩涡转得更慢,持续时间更长,而且地面温度明显更低。他伸手贴了贴墙面,凉得渗骨。
再往前,是一片堆满废弃建材的空地。钢筋、碎砖、破水管乱七八糟地摞着。他绕过去,忽然听见一声极短的“咔哒”,像是金属咬合的声音。他立刻蹲下,手电关掉,屏住呼吸听。
没了。
但他刚才站的位置,脚下水泥地有一块松动。他用山枣木令牌轻轻敲了三下,声音空的。下面有空间。
他没撬,只是记住了位置。掏出笔记本在空白页画简图,四点连成扇形指向废区,在扇形中间加点并标上‘疑似地下通道’。
天光渐渐亮起来,灰蒙蒙的。他沿着外围继续走,想看看整个区域的地势。这片老工业生活区原本是背山面水的格局,后面有低矮丘陵,前面一条小河,按理说是聚气的好地方。可现在山体被挖过一半,河道填了三分之二,剩下的水黑绿黏稠,浮着油膜。建筑布局也被打乱,新修的路横穿老地脉,像刀割一样。
他站在一处高点,掏出罗盘再试。还是乱。朱砂笔拿出来,在手心画符,笔尖滞涩,像在沙纸上写。符画到一半,纸边突然发黑,不是烧,是霉变,迅速蔓延。
他把符纸捏成团扔掉。
这种干扰不是自然形成的。也不是单一逆阵能做到的。范围太大,手段太杂,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布了一个大而松散的局,目的不是杀人,也不是破财,更像是……在养什么东西。
他想起快递员说最近送件常走老棉纺厂区那条路,总觉那边空气闷,老棉纺厂区正是此处。
他又走访了两个之前记录的家庭。老太太在家门口晒太阳,看见他点头打招呼,说昨晚又没睡好,梦里老听见滴水声。她儿子在屋里骂了一句,声音暴躁。他未进门,站在院外看地面,裂缝里铜屑微微动了动。
第三家是那对吵架夫妻。门开着,女人在收拾行李,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陈玄风问他们最近去过什么地方,男人摆手说就上班、回家、菜市场,别的哪也不去。女人抬头说,上周去社区医院开了点安神药,路过这边老厂区,觉得路近,抄了个近道。
“那条路没人走啊。”陈玄风说。
“我知道。”女人苦笑,“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就想走那边。”
他记下了。
回到空地中央,他再次展开地图,四个异常点加中心区域,五个点连起来隐约是倒五角形,他不敢确定也不敢多想,祖父笔记提过类似图形,属禁术范畴,牵扯阴契,至少三人联手才能启动。
他现在手里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
罗盘依旧失灵,他改用老办法:静立调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闭眼感受脚下震动。三步定气法——先沉气入腹,再引至脚底,最后借山枣木令牌轻敲地面三次。震动传上来,断断续续,但方向明确:由西向东,穿过这片废区,往更深处去。
他睁开眼,看向建筑密度更高的地方。那里楼更旧,间距窄,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阳光照不进去,阴影浓重。
他喝了口水,把笔记本收回内袋。背包里还有符纸、朱砂、铜屑、手电、备用罗盘。他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在。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穿过一堆碎砖,经过一根倾斜的电线杆,脚下地面越来越软。走到一栋残楼前,他停下。这栋楼还没完全塌,门框还在,上面贴着褪色的春联,字看不清了。他用手电照进去,里面地板塌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
他蹲下,抓了把土。湿的,带着腐臭。他撒了点铜屑进去,铜屑落地后缓缓移动,聚成一个模糊的圈,不是漩涡,但明显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他站起身,看向楼后。那边有一堵断墙,墙根处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死了。他走过去,发现栅栏边缘有擦痕,像是最近有人爬过。
他没急着查。而是站在原地,再次拿出罗盘。指针依旧乱颤,但他这次没看指针,而是盯着罗盘底壳。铜壳内侧刻着祖父亲手写的《青囊经》片段,其中一句是:“气乱则形隐,形隐则源藏。”
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他把罗盘收起来,从背包取出一瓶清水,倒在掌心,抹在额头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知道现在的情况——手段受限,信息零碎,对手藏在暗处,而且显然不止一人。
但他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重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五个点,连成的图形越来越像那个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合上本子,低声说:“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
说完,他绕过断墙,朝着建筑群更深的地方走去。手中的罗盘一直开着,指针仍在疯狂抖动。他不再指望它能指路,只是让它悬着,感受每一次震颤的节奏。
前方是一条狭窄巷道,两边是倒塌的楼体,头顶的天空被切成细长一条。他走进去,脚步声被墙壁吸走,几乎听不见。走了十几米,他忽然感觉到左脚踝一阵发凉,低头看,裤脚沾了点黑水,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他蹲下,用手电照。水很慢地往外冒,颜色发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他没碰,只是看着。
然后他继续往前。
巷道尽头是个小院子,原本可能是家属区的公共空地。现在长满了荒草,中间有个水泥台,像是废弃的花坛。他走上去,发现台子底部有洞,通向地下。他趴下身子,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条横向的管道,直径够一个人爬行。
管道内壁有划痕,新鲜的。
他坐回花坛边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新符纸,用朱砂笔画镇煞符。笔尖依旧滞涩,画到一半,纸角突然卷曲,发黑。
他没烧它,而是把它折好,塞进管道口。
站起来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某种机器停转的声音。
他没回头,只是把山枣木令牌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弯腰,开始清理花坛周围的杂草,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东西,只是还没找到入口。
他的罗盘还在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风吹过废楼之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抬起头,看向院子角落的一扇破窗。窗玻璃没了,只剩个黑洞。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里面有光闪了一下。
不是电灯。
是红的。
他站起身,朝那栋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