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缓缓吹过,拂去漫天尘土,也吹散了地底裹挟而来的死寂阴冷。
历经数次生死竞速,众人终于彻底脱离崩塌通道,远离了狼牙的枪口与围堵。周遭安宁得过分,没有机械嗡鸣,没有追兵脚步,没有碎石坠落的惊魂异响,只有风穿过荒草的轻响,温柔又真实。
可无人敢彻底松懈。
末世里的安宁从来都是短暂的假象,越是平稳的时刻,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患。
陈锋独自伫立在高地,单臂抱胸,目光沉沉扫过整片旷野视野。
此地地势低洼,四周杂草丛生,废旧工程废料堆积错落,能遮挡高空视线,是天然的隐蔽盲区。但也正因地形闭塞,一旦遭遇合围突袭,进退无路,极易沦为困死之地。
他缓慢转动视线,排查每一处掩体、每一片阴影、每一处可能藏有异动的角落,确认方圆百米之内,无活口、无机械、无新鲜人迹。
彻底确认安全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
暂时无外部威胁。
简短一句汇报,让其余众人彻底放下悬着的心,得以全身心投入休整疗伤。
地面之上,众人各自落座,无人言语,只剩粗重疲惫的喘息此起彼伏。
满身的伤口终于不再被极限运动拉扯,透支到极致的体能骤然放空,酸痛、刺痛、乏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极致的疲惫。
苏晓第一时间铺开仅剩的医疗物资,所有干净布条、止血粉、消毒药剂所剩无几,经过连日厮杀消耗,家底早已稀薄到极致。
她没有丝毫犹豫,优先走向子谦,蹲身落座,小心翼翼掀开层层隔热布。
天光落在子谦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愈发衬得他虚弱单薄。持续的低烧始终顽固不退,额头掌心滚烫,脖颈与胸口的肌肤温度偏高,是炎症持续扩散的征兆。
腹侧的贯穿伤口包扎完好,万幸一路狂奔与碎石颠簸,并未出现大面积崩裂大出血,只是伤口边缘微微渗血,染红了内层布条。
内伤依旧凶险,外伤尚且可控。
苏晓指尖轻触他的颈动脉,感受着平稳却偏弱的搏动,眉头微蹙。
炎症一直在加深,没有消炎药压制,持续低烧会持续消耗他的脏器机能。再拖下去,即便熬过外伤,也会败于持续感染。
她动作轻柔且迅速,拆开旧包扎,用仅剩的消毒药剂清洗伤口边缘,清理淤血与细微碎石,重新撒上止血粉,一层层缠紧布条。
全程动作稳、轻、快,最大程度减少对子谦的拉扯与刺激。
处理完外伤,她又折叠出干净冷布,反复敷贴在子谦额头、脖颈、腋下,持续物理降温,一点点压制肆虐的炎症热度。
子明静静坐在一旁,全程沉默注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疲惫。
他肩头的贯穿伤早已彻底崩裂,整片肩胛血肉模糊,血水顺着手臂缓缓流淌,黏住残破的衣料,一动便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后颈与脊背被碎石划伤,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遍布肌肤,尘土混着血痂,狼狈不堪。
可他浑然不顾自身伤势,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昏迷的子谦身上,一瞬不曾挪开。
苏晓处理完子谦的伤势,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无奈的叮嘱。
过来,我帮你处理伤口。你再不止血,持续失血会让你撑不住接下来的路。
子明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锁着子谦。
先放着。
我没事。
短短三字,是无数次绝境里的自我隐忍。
只要主心骨未醒,他就不能倒下,不敢松懈。所有的伤痛、疲惫、透支,都只能硬生生扛着。
一旁的林野靠在冰冷铁板上,缓缓抬手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子。
少年肩头淤青连片,腰侧旧伤彻底撕裂,衣物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色暗沉。方才以身撑石、绝境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能与气血。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尘土与汗渍,指尖微微颤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可他没有喊疼,没有抱怨,只是默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磨出的血泡与裂口,眼底褪去了所有少年稚气,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这一路,他不再是需要被护住的小孩,他也扛起了全队的生死命脉。
老周坐在不远处,拖着残腿静静休憩,念念乖乖靠在他的肩头,小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角。
孩子没有哭闹,没有撒娇,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所有人熬过疲惫的休整时刻。澄澈的眼眸扫过每一个满身伤痕的大人,眼底藏着浅浅的担忧与心疼。
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
短暂的安宁里,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暖意,冲淡了末世厮杀的冰冷戾气。
片刻后,陈锋排查完毕,缓步折返众人身边,脸色依旧凝重。
他低头看向地面沉默静坐的几人,缓缓开口,道出最现实的问题。
通道彻底坍塌,我们暂时甩开了追兵,但狼牙总部不会放弃追查。
侦察机没有传回精准击杀坐标,地面小队没有找到我们尸体,对总部而言,我们依旧是必须清除的隐患。
追杀没有结束,只是暂时中断。
众人闻言,心底刚刚松弛的弦,再度悄然绷紧。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终点,只是新一轮博弈的喘息间隙。
子明缓缓抬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透支后的虚弱,却依旧条理清晰。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对方不知道我们的逃生落点。
劣势,是全员重伤、物资枯竭、队长昏迷、没有固定据点。
最致命的短板,是药品彻底告急。
苏晓适时开口,道出最严峻的现状。
止血粉只剩最后一点,消毒药剂彻底耗尽,没有任何抗炎药物。队长的炎症压不住,我们几人的开放性伤口,随时会感染恶化。
一旦伤口感染,在无医无药的末世荒地里,等同于宣判死刑。
气氛瞬间沉凝。
活下去的门槛,从来不是只会厮杀,更多时候,是物资、是休整、是无人在意的细微生机。
林野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
我刚才突围的时候,隐约记得这片东侧旷野过去,有一片废弃的园区。以前好像是临时物资中转站,大概率会残留基础医疗物资。
距离不远,目测两公里左右。
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子明眸光微动,快速权衡利弊。
原地停留,坐等伤口感染、追兵溯源围剿,是死路。
主动探寻物资,尚有一线生机。
没有选择。
他当即定调,沉声道。
休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全员转移废弃园区。
众人默默点头,无人异议。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他们绝境求生路上,仅有的、奢侈的喘息时间。
风继续吹拂旷野,天光温柔,草木轻摇。
可没人真正放松心神。
所有人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远方的杀机从未消散。
他们熬过了地底崩塌,熬过了枪火围杀,熬过了高空侦察,却依旧行走在刀刃之上。
末世从无真正的安稳,唯有不停前行,不停挣扎,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昏迷的子安静静躺在草地之上,眉头依旧微蹙,像是即便沉睡,也未曾摆脱绝境的桎梏。
而他身后的所有人,拖着残破之躯,依旧咬牙坚守,静待新一轮前路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