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遵义春暖·盐定民心
1935年3月1日,遵义老城。
晨雾刚散,朝阳斜斜照进街巷。青石板路上的弹孔还没来得及填补,已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去了几分硝烟味。陈炼背着李铁金那柄大刀,挎着缴获的汉阳造,跟在曹远山身后巡街。
这是他进入遵义城的第三天。
与土城的泥泞、三岔河的风雪、娄山关的血火不同,此刻的遵义,透着一股久违的、鲜活的烟火气。陈炼上次来遵义,只顾着练刀。
清晨的连队驻地,班长在门口吹响哨子:“今天轮到咱们班,分批进城,两人一排,不准乱跑,不准单独离队,两个时辰后准时归队。留守的同志继续站岗,整理缴获,各司其职。”
沿街的商铺大多开了门,门板卸下靠在墙根,掌柜们擦拭着柜台,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新城的扩红报名点外,黔北青年排起了长队,胸前的大红花映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有人攥着刚发的军装。
“这才像个城的样子。”老烟枪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支刚从书店买的铅笔,笔杆还带着新木头的清香,“这才叫日子。”
陈炼点点头,目光扫过街角的洋货铺。铺门口挂着的胶鞋、面巾被一抢而空,几个战士举着刚买的铅笔,蹲在路边教新兵写名字。不远处的面馆飘出红油的香气,掌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生意比平时热闹了三倍不止。
巡逻至城门外,红一军团的哨兵抬手敬礼,口头通报前沿情况:“周浑元先头部队已到鲁班场,距遵义不足三十里。”
曹远山眉头一蹙,声音压得极低:“这热闹,撑不了几天。”
街头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可这热闹背后,是步步紧逼的杀机。这场难得的休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两人折返老城,行至十字街旁的小巷时,细碎的啜泣声传入耳中,有人在哭。
陈炼拨开巷口的枯草,斑驳的土墙下,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用木勺舀着瓦罐里的东西往碗里盛。那东西呈暗灰色,混着些许草屑,看着像草木灰。旁边的小男孩约莫五六岁,脖子粗得像个小酒坛,脑袋却显得格外瘦小,正眼巴巴地盯着碗,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不停晃动。
“娘,我想吃盐。听说盐可好吃了。”孩子的声音又细又哑。
女人的动作僵住,抬手抹了抹孩子的头,眼眶泛红:“乖,莫闹了,咱买不起。”
陈炼走上前,蹲下身看向瓦罐里的东西:“大嫂,这是……”
“硝盐。”女人苦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孩子粗肿的脖子,“ 这是在山里滤出来的,苦得呛人,吃多了还伤身。可没得法啊——
一斤盐巴就要一块大洋,能换三十斤米三斤猪肉哟!
像我们这种穷人家,一辈子都尝不上一口正经盐巴。 ”
“黔民苦盐贵,淡食者,众且久。”老烟枪在一旁低声念叨,声音里带着沉重,“这遵义城里,那些粗脖子的,都是缺盐缺的。”
陈炼摸出怀里仅剩的两小块烤得焦脆的麦饼,递到小男孩手里:“吃吧。”
孩子接过麦饼,小口小口地啃起来,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红军又发盐啦!十字街兑换点,一块红军票能买七斤盐!”
上次发盐是一月份第一次占遵义。
“银元能一换一红军票,撤离的时候还能用银元换回来!”
女人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真的?一块钱买七斤盐?”
不等陈炼回答,她已经拉着孩子,朝着十字街的方向狂奔而去。巷子里的百姓们也纷纷涌了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原本冷清的街巷,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陈炼与曹远山对视一眼,抬脚跟了上去。
十字街口,早已人山人海。三十多个兑换点沿街排开,木桌上摆着成摞的红军票和银元,还有成垛的盐袋子。队伍从街口一直排到巷尾。
人群中央的兑换点后,一位银行负责同志拿起一袋盐,对着排队的百姓高声道:“乡亲们,王家烈囤积的盐,我们全都没收了!今天起,一块银元换一张红军票,一张红军票买七斤盐!等我们撤离遵义,不管你手里还有多少红军票,都能来这里全额兑换银元或者盐,绝不赖账!”
话音落下,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说的比唱的好听!谁晓得你们跑了,这花花纸顶不顶用?”
众人回头,是“丰泰盐号”的王掌柜,城里出名的黑心盐商,王家烈的表亲。他腆着肚子,一脸讥诮。
不等红军回应,刚才那个吃硝盐的妇人猛地冲出来,把刚换来的一袋雪盐“砰”地砸在他脚前!
“你的盐掺沙子卖天价!红军的盐白花花看得见!”她指着自己孩子粗肿的脖子,声音嘶哑却像刀子,“你的信用,连这盐的渣渣都不如!”
人群顿时炸了:“滚出去!”“黑心肝的东西!”
王掌柜在唾骂声中脸色煞白,狼狈钻出人群。银行同志趁机高喊:“乡亲们看清了!红军的信用,就跟这盐一样,实在!”
“麽的事,我们相信你们!”
“又能买得起盐了!”
陈炼站在一旁,看到了沈岚。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颊有了些许肉感,腹部微微隆起。她伸手想去拎盐袋,陈炼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袋子:“沈医生,我来。”
“这是救命的盐”沈岚轻声道,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陈炼帮着沈岚把盐袋扛到肩上,看着她融入人群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接下来的几天,遵义城彻底沉浸在了久违的“好日子”里。
陈炼总能遇到各种新鲜事。
孙云斋羊肉粉店里,老板因为害怕,死活不肯收红军的钱,只说“吃了再说”。可战友们却犟得很,硬是把银元拍在柜台上,说“先付钱,后吃粉”,不付钱,坚决不动筷子。孙云斋看着手里的银元,愣了半天,后来每次红军战士去吃粉,他都会悄悄多加一勺羊肉,一碗粉,做得格外实在。
川黔饭店的辣子鸡丁,更是成了连队里的“热议话题”。陈炼连续三天跟着干部们去吃饭,亲眼见证了店家的“偷工减料”:第一天,盘子里的鸡肉堆成小山,味道正宗;第二天,鸡肉里混进了不少白菜;第三天,白菜比肉还多,甚至用猪肉冒充了鸡肉。
战士们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没人提砸店的事。最后,还是政治部的同志出面,和店家耐心沟通。店家羞愧地红了脸,当天就重新做了几盆正宗的辣子鸡丁,送到了红军驻地。连队坚决按价付钱,政治部的同志对店家道:“老乡,错了改就好,但红军不能白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也就是咱们。”曹远山回头对陈炼说,“换做军阀,这龟儿子店早被砸了。我们生气,也守纪律。”
3月4日,遵义中学礼堂的祝捷大会,更是让陈炼终生难忘。
礼堂里坐满了人,主席台上,总司令握着话筒,讲述着遵义大捷的经过。会后,大家蹲在礼堂外的空地上,吃着大盆菜,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干部团一位首长站在人群中央,格外活跃。他一会儿当“主人”,挥着手招呼大家:“吃呀,同志们辛苦了,多吃点!”一会儿又当“客人”,指着空了的菜盆调侃:“炊事班的同志怎么搞的?我们还没吃够呢,再上点菜呀!”
休整的日子里,红军的文体生活也热闹了起来。
城外的空地上,红军篮球队和当地学生打了一场友谊赛。红军队员们身手矫健,传球、投篮干脆利落。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不服,掏出一本《范氏大代数》,指着几道难题想考教红军。
球队有人扫了眼题目,捡起木炭,在石板地上“唰唰”列出几个算式,不到一分钟解出答案,还用英语流畅解释了一遍。
学生们全傻了,眼镜差点掉地上。他们原以为红军是“泥腿子”,没想到队伍里藏着随手解微积分、说洋文的大神。
陈炼心里震撼:这题就算九十年后的今天,一般的本科生也做不出来啊!
暗暗咋舌: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这哪里是土包子呀?这明明是最讲科学的一群人呐。队伍里有留过洋的、有学生出身的、有工农子弟,千人千面,唯一相同的是眼里的信念。
广场上,干部队的萧队长穿着军装,跳起了高加索舞。他的舞姿轻巧灵动,脚步飞快。学生们纷纷围了上来,跟着一起跳舞,军民同乐的笑声,飘出了很远。
3月8日,连队驻地传来了好消息——要发“伙食尾子”了。
士兵委员会的同志抱着一个木匣子,站在队伍前,高声道:“这一个月,伙食费有结余,按照规矩,从连长到炊事员,人人有份,分文不差!”
陈炼看着曹远山接过铜板,又看着炊事员老李拿到同样多的钱,心里格外震撼。极致的平等,就摆在眼前。
老烟枪拿着分到的铜板,摩挲着半天,感慨道:“跟着红军,心里敞亮”
陈炼攥着刚发的伙食尾子,跑到孙云斋店里,把铜板全拍在柜上。
“掌柜的,之前的粉钱,结清。多出来的,”他指了指街边那些帮红军干活、脖子却还粗肿的穷孩子,“往后三天,给他们每人一碗加肉的粉,记我账上。”
孙云斋愣住了,哑声道:“这钱……我收了!肉,我加倍放!”
自己又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粉,加了满满的辣椒,用东北话说就是吃的提了秃噜,那动静,听着就香!
1935年的遵义城,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万人,是红军长征路上占过的最大城市。那个年代,你想吧,一个城市,突然来了几万人花钱,那是多大的红利。
巡街的间隙,陈炼还奉命协助护送过“扁担银行”的物资。
160多副扁担,挑着黄金、白银、银元,还有印钞机、铸币机。挑扁担的战士们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仿佛肩上挑着的,是红军的命脉。街头的兑换点里,战士们用红军票收购百姓的布匹、药品,平抑物价,百姓再用红军票去买王家烈囤积的盐。
好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3月7日深夜,集合哨声响起。
侦察连的战士们迅速集结,曹远山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一份军令,声音沉得像铁:“蒋介石40万大军,已经形成铁桶合围!北有川军和上官云相部,南有周浑元吴奇伟部,西有滇军黔军,东有湘军!前敌司令部正式成立,总司令指挥,全军即刻撤离遵义,向鸭溪开进,寻机攻打周浑元部!”
街头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一瞬之间,被战争的阴影吞没。
战士们开始擦拭武器,整理行装。
十字街口的兑换点,银行负责同志正带着战士们,回收百姓手里的红军票。银元换红军票,盐换红军票,每一笔交易都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含糊。百姓们拿着银元,看着渐渐远去的红军队伍。
陈炼背上大刀,挎着步枪,把羊肉粉送到炊事班,又把百姓送的草鞋裹好。他摸出怀里的油布笔记本,借着微弱的马灯光亮,又开始记录了。
队伍缓缓出发,朝着鸭溪的方向开进。
遵义城的炊烟,渐渐消失在身后。街头的红旗,还在风中飘扬。陈炼回头望了一眼,心里清楚,这场短暂的“好日子”已经结束,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
鲁班场的堡垒,周浑元的大军,还有即将到来的三渡赤水。
风雪虽暂歇,征途仍未停。
刀在背上,人在阵中,红军的队伍,向着硝烟,继续前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