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刮过晒谷场，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沈穗她被麻绳牢牢吊在粗木柱上，手腕被勒得青紫肿胀，血液不畅导致指尖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反复穿刺。
李二拎着一根沾了泥水的木棍，晃悠着走到柱子前。他斜着眼睛打量着沈穗，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狞笑，故意用木棍戳了戳沈穗后背的伤口。“啧啧啧，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被打成这样多可怜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早听我的话，乖乖认个错，给王掌柜磕几个头，何至于受这份罪？”
沈穗没有理他，只是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还敢装哑巴？” 李二见沈穗不说话，顿时来了火气。他猛地抬脚踹在木柱上，粗木柱剧烈地摇晃起来，沈穗的身体也跟着晃荡，后背的伤口被狠狠牵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我告诉你沈穗，在这晋安栈里，王掌柜的话就是王法！你敢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折磨你！”
王胖子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热茶。茶碗里飘着几片劣质的茶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肥硕的脸。他看着被吊在柱子上的沈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身边的护粮队队长说：“看好了，不许任何人给她送吃的送喝的，也不许任何人替她求情。谁要是敢违抗我的命令，就跟她一个下场。”
“是，王掌柜！” 护粮队队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您放心，我们一定看紧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到她身边。”
王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就让她在这里吊到天黑。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规矩硬。等她撑不住了，自然会乖乖认罪。到时候，不仅要把她赶出晋安栈，还要让她赔偿栈里所有的粮食损失。”
李二听到这话，更加得意了。他走到沈穗面前，用木棍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听到了吗？王掌柜说了，你要是再不认罪，不仅要被赶出去，还要赔粮食。你一个流民孤女，拿什么赔？到时候，只能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沈穗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直直地盯着李二。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有罪。要杀要剐随便你们，想让我认罪，不可能。”
“好！好得很！” 李二被沈穗的眼神激怒了，他扬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朝沈穗的脸上打去。
“李管事！”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李二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只见阿桃从杂役房的方向跑了过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包，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你个小丫头片子，跑来干什么？” 李二恶狠狠地瞪着阿桃，厉声喝道，“王掌柜的话你没听见吗？谁要是敢靠近她，就跟她同罪！”
阿桃没有理会李二的呵斥，她跑到柱子前，踮着脚想要给沈穗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沈穗姐，你怎么样？疼不疼？我给你带了干布，还有一点热水……”
“滚开！” 李二一把夺过阿桃手里的布包，狠狠地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里面的干布和一个豁了口的陶碗滚了出来，陶碗里的热水洒在泥水里，瞬间就凉了。“我看你是活腻了！敢违抗王掌柜的命令，我今天连你一起打！”
李二说着，扬起手里的木棍就要朝阿桃打去。
“住手！” 沈穗突然大喊一声，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 李二冷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就给我跪下认罪，说你偷了栈里的粮食，故意弄坏了粮仓。你要是肯说，我就饶了这个小丫头。”
沈穗看着李二那张狰狞的脸，又看了看吓得浑身发抖的阿桃，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咬着牙，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她知道，只要她认下这个莫须有的罪名，阿桃就能免受皮肉之苦。可是她不能认。一旦认了，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王胖子和李二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甚至真的会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怎么？不说话？” 李二见沈穗不吭声，更加嚣张了，“你不认罪是吧？那我就先打这个小丫头，打到你认罪为止！”
李二再次扬起木棍，朝着阿桃的胳膊打去。
“不要！” 王婶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李二的胳膊。“李管事，求求你，别打孩子！她还小，不懂事！我这就带她走，以后再也不让她靠近这里了！”
“王婆子，你也想多管闲事？” 李二用力甩开王婶的手，恶狠狠地说，“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再敢拦着我，连你一起打！”
王婶被李二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站稳身子，看着李二，又看了看被吊在柱子上的沈穗，眼里含着泪说：“李管事，沈穗这孩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她平时干活最勤快，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冤枉？” 李二嗤笑一声，“王掌柜说她有罪，她就是有罪！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告诉王掌柜，说你和她是一伙的，把你也赶出晋安栈！”
王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在晋安栈做了十几年的杂役，要是被赶出去，在这乱世里根本活不下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拉着阿桃的手，低声说：“孩子，咱们走吧，别再惹李管事生气了。”
“不！我不走！我要陪着沈穗姐！” 阿桃挣扎着不肯走，哭着喊道，“沈穗姐没有偷粮食！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听话！” 王婶用力拉着阿桃，“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她，只会让她更担心。咱们先回去，等晚上没人了，婶子再想办法。”
阿桃看着沈穗苍白的脸，看着她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婶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穗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贴身藏着的半块晋粮木牌硌在心口，粗糙的纹路透过薄布磨着皮肤，带来一阵微沉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再次低下头，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雨终于停了。天边出现了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晒谷场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可是这温暖却丝毫驱散不了沈穗身上的寒意，她的体温越来越低，嘴唇冻得发紫，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仿佛又回到了云州城，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父兄被契丹兵活活烧死的样子。父兄的惨叫声在她耳边回荡，契丹兵的狂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跑，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能睡……” 沈穗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死…… 我还要为父兄报仇…… 还要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还要护好阿桃……”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护粮队的两个队员靠在粮袋上，百无聊赖地聊着天。“真倒霉，摊上这么个差事。天这么冷，还要在这里守着一个丫头。” 一个队员抱怨道。
“别抱怨了，” 另一个队员说，“王掌柜说了，只要咱们看好她，明天就给咱们加半个窝头的份例。再说了，她都被吊了大半天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等天黑了咱们就能回去交差了。”
“也是。不过说真的，这丫头也真够硬气的，被打成这样都不肯认罪。换了别人，早就哭着喊着求饶了。”
“硬气有什么用？在这晋安栈里，硬气的人都活不长。你忘了上次那个跟王掌柜顶嘴的杂役了？最后还不是被扔到黑风口喂狼了。”
两个人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粮栈西北角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观察着护粮队的换班规律和晒谷场的地形。他的怀里揣着伤药、水和干粮，还有一卷粗麻绳。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夜深人静，护粮队的人犯困的时候，就偷偷溜进去，把沈穗救出来。
看到沈穗的头垂了下去，身体微微摇晃，陈虎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握紧了手里的断刀，脚步微微动了动，差点就冲了出去。但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护粮队的人还很清醒，而且王胖子和李二也没有走远，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沈穗，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远处的护粮队队员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其中一个靠在粮袋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另一个也困得直点头，时不时地揉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