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粗硬的牛皮抽在沈穗背上,发出沉闷的裂响。粗布短打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起来,鲜血顺着布料的纹路渗出来,混着落在身上的雨水,在她后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李二站在王胖子身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抱着胳膊,斜着眼睛扫过在场的杂役,故意提高了声音:“都哑巴了?王掌柜问你们话呢!这个贼丫头弄坏了栈里的粮食,该不该罚?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没有人应声。几个年纪小的杂役吓得浑身发抖,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上。张狗剩和赵三刚才还跟着李二喊得最凶,现在也缩着脖子,躲在人群后面,不敢再出声。他们心里清楚,沈穗是被冤枉的,可是他们更清楚,得罪了王胖子和李二,下场只会比沈穗更惨。
阿桃在王婶的怀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想要冲上去护住沈穗。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发出来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放开我!让我去!沈穗姐没有偷粮食!你们不能这样对她!”
王婶死死地抱着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再喊出声。王婶的手心全是冷汗,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阿桃的头发上。她凑在阿桃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别喊了,孩子,别喊了。你再喊,连你也要被打死的。婶子知道她是冤枉的,可是咱们没有办法啊……”
阿桃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哭得更凶了。她用力咬着王婶的手,可是王婶就是不松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在沈穗的背上,看着沈穗的衣服被鲜血浸透,看着沈穗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却什么也做不了。
王胖子又抽了十几鞭,累得气喘吁吁。他把马鞭扔在地上,叉着腰喘了半天,才抬起头,恶狠狠地扫过在场的杂役:“怎么?都不说话是吧?是不是都觉得我罚错了?是不是都想替她求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老杂役:“你说,沈穗该不该罚?”
那个老杂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他连忙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说:“该…… 该罚…… 王掌柜说得对…… 该罚……”
王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个杂役:“你呢?”
“该罚!该罚!” 那个杂役连忙说,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呢?” 王胖子指着剩下的人,厉声问道。
“该罚!”
“王掌柜英明!”
“就该好好教训这个贼丫头!”
杂役们纷纷附和,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整齐。他们不敢看沈穗,也不敢看彼此,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几个字,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里的愧疚。
王婶闭上了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当年也是因为得罪了王胖子,被找了个借口打了一顿,然后扔到了黑风口,再也没有回来。她知道那种无助和绝望的滋味,也知道在这乱世里,一口饭比什么都重要。她想替沈穗求情,可是她不敢。她要是开口了,不仅救不了沈穗,连自己也会搭进去。到时候,谁来照顾阿桃呢?
沈穗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进她的眼睛里,又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看着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扛粮、一起扫仓的杂役,看着那些她曾经帮过忙、分过半块干粮的人,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早就知道,在这乱世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在生存面前,情义一文不值。她没有指望过任何人会替她求情,从她被王胖子吊在柱子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王胖子见所有人都服软了,更加得意了。他走到沈穗面前,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轻蔑地说:“怎么样?看到了吧?没有人会替你求情的。在这晋安栈里,我说的话就是天。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认罪,我还能给你留条活路。不然的话,明天一早,我就把你扔到黑风口去喂狼。”
沈穗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吐掉嘴里的血沫,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罪。”
“你还敢嘴硬!” 王胖子气得脸都红了,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沈穗的肚子上。
沈穗闷哼一声,身体弯成了虾米,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那点稀粥全都吐了出来。她趴在柱子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嗽一下,后背的伤口就牵扯着疼,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王掌柜!”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转过头去。只见王婶松开了抱着阿桃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身体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李二立刻瞪着她,恶狠狠地说:“王婆子,你想干什么?你也想替这个贼丫头求情?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婶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看了看柱子上的沈穗,又看了看身边吓得脸色惨白的阿桃,咬了咬牙,刚想再说什么,旁边一个杂役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
那个杂役对着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王婶看着他,又看了看王胖子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的那点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低下头,小声说:“没…… 没什么…… 我就是想说…… 雨下得这么大…… 别把人淋坏了……”
“哼!” 王胖子冷哼一声,“淋坏了也是她自找的!谁让她不听话!”
他转过身,对着护粮队的人喊道:“把她给我看好了!就吊在这里,吊到天黑!不许给她饭吃,不许给她水喝!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规矩硬!”
“是!” 两个护粮队队员立刻上前,守在了柱子旁边。
王胖子又瞪了众人一眼,厉声说:“都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干活!谁要是敢偷懒,或者敢偷偷给她送吃的送喝的,就跟她一个下场!”
杂役们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晒谷场。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一样。转眼间,原本挤满人的晒谷场,就只剩下了护粮队的两个人、被吊在柱子上的沈穗,还有站在不远处的王婶和阿桃。
阿桃挣脱了王婶的手,跑到柱子旁边,踮着脚想要给沈穗擦脸上的雨水。可是她太矮了,怎么也够不到。她急得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沈穗姐,你疼不疼?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我去给你找水……”
“别去!” 沈穗虚弱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听话,别去。他们会打你的。”
“可是……” 阿桃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婶拉了回去。
王婶摇了摇头,眼里含着泪说:“听你沈穗姐的话,别去。咱们先回去,等晚上没人了,婶子再想办法给她送点吃的喝的。”
阿桃看着沈穗苍白的脸,看着她背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点了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王婶走了,走了很远,还能看到沈穗孤零零地被吊在柱子上,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陈虎一直站在晒谷场的角落里,藏在粮袋的阴影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他看着沈穗被鞭打,看着杂役们冷漠的脸,看着王婶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像被火烧一样疼。他好几次都想冲上去,把王胖子和李二碎尸万段,把沈穗救下来。可是他不能。
他想起了那些还在破庙里等着他送粮食的流民,想起了那些和他一样被契丹兵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如果他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沈穗,自己也会被抓起来。到时候,那些流民就只能饿死,那些兄弟也会白白牺牲。
他只能忍着,死死地忍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的泥水里。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死死地盯着王胖子和李二的背影,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打在沈穗的身上,把她的衣服浇得透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她的体温一点点下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她仿佛又回到了云州城,看到了冲天的火光,看到了父兄被契丹兵活活烧死的样子。她听到了父兄的惨叫声,听到了契丹兵的狂笑,听到了百姓的哭喊声。
一股强烈的恨意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了全身。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直了脊背。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远处的粮栈阴影里,陈虎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断刀的寒光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