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帝王心术和姐夫教导
户部衙门的门楣上,“度支天下”四个字在二月的寒风里泛着冷光。
太子站在门外,看着那两个抱着手炉打盹的门卫,心里那点火苗,慢慢地烧了起来。
“殿下……”侍卫低声道。
太子抬手制止,径直往里走。
门卫被脚步声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这位大人……”
侍卫亮出腰牌。
东宫二字在日光下刺眼。
门卫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喉结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子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一眼。
太子心里
孤倒要看看,你们是真忙,还是假忙。
户部大院很安静。太安静了。
廊下几个书吏靠墙站着,手里捧着茶,闲聊声飘过来:“昨儿那出戏,春喜班的旦角真是……”
“听说潘阁老家也请了……”
“可不是,一晚上这个数……”
有人比了个手势。
主事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划拳声: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喝!”
再往里,值房敞着门。一个穿着从五品官袍的郎中翘着腿,脚搭在案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太子走近两步,看清了。
不是账册,是话本《倩女幽魂》。
郎中还沉浸在话本里,摇头晃脑地念:“那兰若寺姥姥……”
太子转身,走了。
太子心里
好一个“度支天下”。
工部衙门更热闹些。
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员外郎在院中对弈,棋子拍得啪啪响。
“你这步臭!臭不可闻!”
“你懂什么?我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生个屁!我这车一顶,你老将往哪儿跑?”
旁边石凳上,摊着一卷《漕河全图》。图是摊开的,但上面落了层薄灰。二月午后的日光斜照,能看见灰上留着鸟爪的印子。
太子在院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没人抬头。
没人问他一句“阁下何人”。
太子心里
姐夫说过,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贪,是懒。
懒到连装都懒得装。
漕运司的守门认识太子。
那人看见太子的瞬间,脸唰地白了,扑通跪下就要喊。
太子摆摆手。
侍卫上前一步,捂住那人的嘴,把人拖到一旁。
太子走到值房窗外。
里面说话声传出来:
“……太子爷催得紧,阁老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拖着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可春汛不等人啊,这要是误了工期……”
“误了又怎样?淹的又不是京城。再说了,阁老发了话,谁敢动?”
一阵哄笑。
太子转身,走出漕运司大门。
侍卫跟上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
“不必。”太子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说。”
太子心里
姐夫,我好像懂了。
他们不是不能办。
是不想给我办。
二
内阁值房的门虚掩着。
太子走到门外,听见里面在说话。
不是漕河。
是桃子。
“怀柔县今年进贡的桃子,个头是小了些。是不是换一家?”
“可那家是潘阁老的门生……”
“那……还是照旧吧。反正陛下也不怎么爱吃桃。”
静了片刻。
又有人开口,声音老成些:“太子的催办文书,还压着?”
“压着。年轻人嘛,心急。晾两天,就知道轻重了。”
“可春汛……”
“春汛来了再说。实在不行,从别处调拨些人手,应付应付就是了。”
“也是。总不能真让太子爷下不来台。”
笑声。
太子伸手,推开了门。
值房里四个人,四位内阁辅臣,正围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摊着奏折,最上面那份,标题是《怀柔县贡桃事》。
四人齐刷刷抬头。
脸色齐刷刷变了。
“殿、殿下……”
太子没说话,走到主位前。他没坐,就站着,拿起那份桃子奏折。
扫了一眼。
放下。
“孤刚才去了户部、工部、漕运司。”他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户部在赌骰子,工部在下棋,漕运司在商量——春汛淹不到京城,所以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挨个扫过。
“现在,内阁在讨论桃子。”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太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孤终于明白一件事。”
他回头,最后一次看向那四人。
“你们不是不能办。”
“是不想给孤办。”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值房里,四位辅臣还僵着。
最老的那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有些抖。
“他……他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另一人强作镇定,“年轻人,发发脾气罢了。”
“不。”最老的那个摇头,声音发涩,“他不是发脾气。”
“他是在告诉我们——”
“他知道了。”
三
文华殿里,炭火烧得旺。
太子坐在案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正好。
“传孤口谕。”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六部侍郎以上,即刻到文华殿前候旨。半炷香为限。”
随侍太监躬身:“殿下,以何名目……”
太子抬眼。
“需要名目吗?”
太监一凛,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
太子心里
你们不是说“需详议”么?
孤现在就让你们“详议”。
跪着议。
口谕传出去,六部炸了锅。
户部尚书正在小妾房里听曲,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官帽是边跑边戴的。
工部侍郎在赌坊,被侍卫从牌桌上揪起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把骰子。
漕运总督在青楼,裤子系错了带,一路跑一路整理。
半炷香。
文华殿前的青砖地上,跪了一片。
从一品尚书到从三品侍郎,二十七个人,官袍不整,气喘吁吁,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太子没出来。
殿门关着。
风吹过殿前,二月末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又过半个时辰。
户部尚书跪得膝盖发麻,小腿抖得控制不住。他偷偷抬眼,看向殿前侍立的太监。
“公、公公……”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究竟……”
太监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殿下在看书。”
“看……看什么书?”
“《漕河通志》和《韩非子有度》。”
户部尚书眼前一黑。
韩非子·有度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殿内。
太子确实捧着《韩非子》。
但那一页,他已经半个时辰没翻了。
他在看窗外。
看窗外跪着的那群人。
看他们在寒风里发抖,看他们偷偷交换眼神,看他们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太子心里
姐夫说过,权力就像刀。
不用,他们会觉得你不敢用。
今天,孤就用一次。
让你们记住——
孤的刀,也能见血。
四
御书房。
王谨躬着身,把文华殿前的事,一句一句,禀报给皇帝。
皇帝正在批奏折,笔没停。
“跪多久了?”
“回陛下,一个半时辰了。”
“有人晕了吗?”
“还没有。但工部李尚书……抖得厉害。”
皇帝点点头,批完最后一笔,合上奏折。
“让他抖。抖够了,才知道谁是君,谁是臣。”
王谨不敢接话。
皇帝端起茶盏,忽然问:“沈砚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驸马爷让江无浪去了太医院门口,说是……备了些治风寒、活络筋骨的药。”
皇帝手一顿。
然后,笑了。
“这小子……”他摇头,笑意深了些,“是算准了有人要‘病’。”
皇帝心里
一个在前面打。
一个在后面补。
这姐夫小舅子,倒是默契。
五
又过半个时辰。
文华殿的门,终于开了。
太子走出来,站在阶上,俯视下面跪着的那片人。
二十七个人,跪了两个时辰。有人已经撑不住,身子歪斜,全靠旁边人暗中架着。
太子没叫起。
“《漕河通志》弘治旧例,春汛前三月初工。”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青砖上,“今日是二月二十七。”
顿了顿。
“还有三日。”
户部尚书抬起头,嘴唇哆嗦:“殿下,三日实在……”
“三日前。”太子打断他,目光扫下来,“孤批的奏折,你们说‘需详议’。”
他往前一步,走下台阶。
走到人群前。
“现在,孤亲自来‘详议’。”
他挨个看过去,看每一张惨白的脸,看每一双躲闪的眼。
“诸位——”
“议出什么了?”
无人敢答。
只有风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太子转身,往回走。
上台阶,到殿门前,停住。
没回头。
“明日辰时,孤要看到章程。”
“没有——”
“就继续跪着议。”
殿门关上。
跪着的人群里,有人身子一软,瘫了下去。
当晚,内阁递上章程。
六百里加急,墨迹未干。
太子展开,扫了一眼。
章程写得详实,人手、银两、工期、问责,一条条列得清楚。
他提笔,批了四个字:
“准。三日为期,误期者,夺官。”
然后,在最后补了一句:
“此章程,抄送六部,公示各衙。”
六
第二日,朝会。
太和殿里,空了近一半。
六部尚书“病”了三个,侍郎“病”了五个,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能“病”的都“病”了。
太子坐在龙椅旁的监国位上,看着下面稀稀拉拉的人群。
笑了。
太子心里
姐夫,你说得对。
他们不是不能办,是不想给我办。
现在,他们“病”了。
那孤就看看——
是他们“病”得久,还是孤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