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沈迟就睁开了眼睛。
昨晚睡得意外安稳,没有做梦。这些年他习惯了浅眠,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让他惊醒,可昨夜却一觉到天亮,醒来时甚至有些恍惚——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卸下了背了十五年的包袱。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这些天母亲也累坏了,十五年的心事一朝放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音很快响起。沈迟熟练地淘米、切菜、打鸡蛋。十五年一个人生活,练就了一手还算过得去的厨艺,只是平时懒得做,今天突然想好好吃顿饭。
门帘掀开,林秀兰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儿子在灶台前忙活,愣了一下。
“这么早?”
“嗯。”沈迟头也不回,“妈,过来吃饭。”
林秀兰在桌边坐下,看着儿子把粥盛好,鸡蛋煎得金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母子俩谁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再沉重,而是透着一股子踏实。
吃完饭,沈迟收拾好碗筷,穿上外套。
“出去走走?”林秀兰问。
“去工作室。”
林秀兰点点头,没有多问。儿子的事,她现在不想管太多,也不必管太多。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沈迟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那个公园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父亲生前常带他去的地方。
晨练的人们在打太极,一招一式缓慢而认真。草地上有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柳树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沈迟站在公园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工作室的门还是那扇半旧的铁门,招牌早就褪色得看不清字迹。沈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一切如常,那台老式答录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旁边是沈迟的电脑和一堆专业设备。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还存着父亲音频的修复文件。
他没有犹豫,直接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那些文件拖进去,命名为“过去”。然后新建另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未来”。
这就是告别的方式。
沈迟打开一个空白工程,插上耳机,准备接点活干。音频修复这行当虽然冷门,但总有人需要——有些声音对别人来说无足轻重,但对某些人而言,那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门铃响了。
沈迟愣了一下。这间工作室知道他地址的人不多,会是谁?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她手里拿着一部老式手机,有些局促地低着头。
“请问,”女孩开口,声音很轻,“这里是音频修复工作室吗?”
沈迟点了点头。
“我有一段录音想请您帮忙修复。”女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安,“是……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去年走了,我特别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沈迟看着女孩,突然想起十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拿着父亲的遗物,生怕弄坏了哪怕一点点。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
女孩走进工作室,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沈迟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然后回到工作台前。
“什么格式的?”
“磁带。”女孩从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磁带,“我用手机录了一段,但杂音特别大,根本听不清。”
沈迟接过磁带,放进播放器。沙沙的杂音响起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确实被噪音覆盖得很厉害。
“能修吗?”女孩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戴上耳机,手指在调音台上移动,试着分离人声和噪音。这种活对他来说不算难,但需要耐心。
“可以。”他说,“给我三天。”
女孩眼睛一亮,连声道谢。她站起身,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出门外。
沈迟目送她离开,然后重新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窗外,城市的声音还在继续。地铁进站的轰鸣,咖啡店杯碟碰撞的清脆响动,便利店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霓虹灯下的人潮涌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那些被忽视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而沈迟,已经学会了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