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把这段音频保存好,决定把它交给母亲。
他花了整个上午把音频导出来,存进一个小U盘。磁带可以留着做纪念,但母亲想听的时候,随时可以用手机播放。他把U盘装进口袋,出门往家里赶。
上班高峰期,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沈迟被人流推上车厢,闻着早餐的油条味和汗味,手紧紧护着口袋。十五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平凡的声音如此亲切。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高楼大厦像被风吹散的积木,渐渐变成低矮的老旧小区。沈迟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坐着公交车去医院太平间认领父亲的遗体。那时候他还小,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要他,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爱他——用死亡保护他,用录音留下爱。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沈迟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发现到站了。
到家时,林秀兰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看到儿子手里的东西,菜刀顿了顿。
“这是啥?”
“您听了就知道。”沈迟把U盘放在茶几上,“妈,您来坐。”
林秀兰解下围裙,在沙发上坐下。沈迟把U盘插进手机,按下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三十年前的磁带开始转动,沙沙的杂音像旧时光的呼吸。婴儿的哭声先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林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小迟刚出生那会儿,”她喃喃地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天就知道哭。哭得我这觉都睡不好。”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然后是年轻时的林秀兰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轻点,别把孩子吵醒了。”
四十岁的父亲笑了:“这有啥,男孩子哭声响亮,将来有福气。”
“你就惯着他吧。”林秀兰的语气是抱怨的,但藏着笑。
父亲的笑声更响了,爽朗的、开怀的。那是沈迟记忆里的笑声,他以为早就忘记了,可现在听起来,每一个音符都那么清晰。
林秀兰突然笑了。
“你爸这个人,”她说,眼角湿了,“就是嘴笨。一辈子都不会好好说话。”
沈迟点头。
“但我知道他爱我。”
磁带还在转动,沙沙的杂音像旧时光的呼吸。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变成了含糊的咿呀声。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低沉的、笨拙的,像在对着麦克风练习说话。
“小迟,”父亲说,“爸爸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这是爸爸唯一的心愿。”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五年。
她等了十五年,才听到丈夫说这句话。
“妈。”沈迟递过去纸巾,“爸他……”
“我知道。”林秀兰接过纸巾,擦着眼泪,“他那个人,就是不会说话。心里有十句话,嘴上才能说出来一句。”
沈迟点头。
“但我知道他爱我。”
“嗯。”林秀兰看着儿子,“你爸他……他是爱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林秀兰站起来,摘下围裙。
“你先坐着,妈去做饭。”
“嗯。”
沈迟没有动。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橘红色的光铺在楼顶上,像给整栋楼披上了一件温暖的外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迟拿起来,是陈守业发来的消息。
“李德厚判了,十二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把街道照得温暖而安静。
沈迟站起来,走进厨房。
“妈,我帮您择菜。”
“不用,你坐着去,别弄脏手。”
“妈,让我帮您。”
母子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向窗外。城市的声音还在继续,车流、喇叭、行人——这些平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而沈迟,终于可以平静地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