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韦青温像一头疯牛一样不断疯狂地扑来,皇甫仪茵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屋角的油灯在她眼中晃成了几团游移的光晕。她望向那扇窗——唯一的出路在那里。可那根木格子横在中间,她打不破它,就出不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嵩山上,师父教过她一套借力发力的功夫。不是用蛮力,而是将全身的重量汇聚于一点,以冲劲破硬物。那功夫她从未真正用过,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韦青温又一次扑来。这一次她没有再闪避,而是直直地朝他迎上去。在他双臂合拢的瞬间,她猛地矮身,从他腋下钻过,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窗口疾跑。三步,两步,一步——她凌空跃起,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右腿上,朝那根木格子猛踹过去。
“咔嚓——”
木格子从中间断成两截,裂口参差,木屑飞溅。她的脚底像被刀劈了一下,剧痛从足心传上来,沿着小腿蔓延到膝盖。她落在地上,站不稳,单膝跪了下去。脚底大概肿了,鞋子里像塞了一团火。
她顾不上查看。韦青温已经转过身,又朝她扑来。她强提一口真气,双手撑住窗台,翻身钻了出去。
窗外的地面是斜坡,长满了野草和碎石。她滚下去,像一块从山顶滚落的石头,翻翻滚滚,停不下来。草茎划破了她的脸颊,碎石硌着她的后背、手臂、腿,她分不清哪里疼,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
终于,她的身子撞上了一块石头,停了下来。身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湿润的鹅卵石。
她听见了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唱一首没完没了的歌。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滚到了河岸边。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冰凉的水花溅在她脸上、脖颈上,凉意像一根细针,刺入灼烫的肌肤,将体内那股邪火暂时压了下去。
她趴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阿茵——阿茵——我好难受啊——”
韦青温的声音从坡上传来。他也钻出了窗口,没能站稳,滚了下来,滚到了河岸的另一头。他挣扎着爬起来,四肢着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抬起头,混浊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
他看见了她。那个淡青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阿茵!”他沙哑地喊着,朝她爬过来。
皇甫仪茵挣扎着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她的左脚不敢用力,只能一瘸一拐地挪,每走一步,脚底的伤都在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韦青温已经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追来。
“阿茵——你别走——你别走啊——”
他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皇甫仪茵不敢回头,只管往前走。石头绊了她一下,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前面传来越来越响的水声,不是溪流的潺潺声,是瀑布——河水从断崖上倾泻而下,轰隆隆的,像打雷。
她停下脚步。前面没有路了。
水汽扑面而来,冰凉的水雾沾湿了她的睫毛。她转过身,韦青温已经追到了身后不远处。月光将他的脸照得惨白,眼睛红得像烧透了的火炭,嘴角挂着涎水,衣袍破烂不堪,在夜风中簌簌抖动,像一面要掉不掉的旗。
“阿茵……别走……我好想你……”他喃喃着,又朝她走来。
皇甫仪茵退到瀑布边,脚下是湿滑的岩石,身后是轰鸣的水声,是万丈深渊。她看着韦青温那张被欲望烧得变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心中一酸,眼泪滚落下来。
“你不要再过来了——”
她的声音被瀑布吞没了。韦青温没有停。他还在朝她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将月光筛成零碎的银屑,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
独孤无名已经跑了很久。衣袍上的水还未干透,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被岩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她就没了。
前方出现一点灯火。他加快脚步,穿过一片矮松林,木屋的轮廓在月色中显露出来。孤零零的,像是被谁随手丢弃在山坡上的一只旧木箱。
他冲过去,一剑斩落门上的铁锁,抬脚踹开木门。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屋角的草堆被压得乱七八糟,地上有凌乱的脚印,门板上有被指甲抓过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新,还带着淡淡的血迹。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窗格之间竖着的那根木柱子断成了两截,裂口参差。
她从这里出去了。
他翻身出窗,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草茎倒伏,碎石翻动,一道长长的拖痕从窗下一直延伸向山坡下方,像一条扭曲的蛇。他没有犹豫,沿着痕迹追了下去。
山坡的尽头是河岸。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哗哗流淌,像在唱一首不知疲倦的歌。他站在河岸上,目光逆着水流往上搜寻——下游隐约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他朝那个方向奔去。
近了。
站着的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浑身颤抖着,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他朝前迈着步,迟缓而执拗,像溺水的人朝岸上走。
而坐在地上的那个人——淡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她蜷缩着,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似乎想站起来,却又站不起来。
独孤无名全速奔去,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飞溅。
韦青温又朝前迈了一步。皇甫仪茵往后缩,她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崖边那块湿滑的岩石,再往后一步,就是瀑布的轰鸣和万丈深渊。
“阿茵——”
那一声喊,撕破了整片夜色。
皇甫仪茵猛地抬头。她看见一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灰白色的衣袍,手持长剑,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慌张——那不是冷酷的杀手,不是沉默的侠客,只是一个怕失去她的人。她的心猛地一跳,跳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高兴,甚至来不及喊出他的名字。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韦青温扑了上来。他的双臂紧紧箍住了她,像铁钳,像锁链,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本能地架起双手,抵住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可她的手臂软得像面条,使不上半点力气。她用力推,用力推,可他不退反进,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站不稳了。左脚踩空,身子往后一仰——身后是瀑布,是断崖,是一场粉身碎骨的坠落。
就在那一刹那,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韦青温头顶掠过。
独孤无名凌空跃起,越过韦青温的肩膀,落在崖边。他的右手剑自下而上削出,剑锋贴着韦青温的下体腹部划过——不是致命的一击,只是迫使他后退。他的左手伸出去,握住了皇甫仪茵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却死死地攥住了她。
可他没有站稳。
落地的冲劲太大了,他的左脚踩在湿滑的青苔上,身子往前一倾。他想稳住,可皇甫仪茵的重量还在往下坠,那只握在一起的手成了两人共同的支点——而支点正一点一点滑向崖边。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瀑布的水光,映着月光,也映着她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握住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
水声吞没了一切——她的惊呼,他的沉默,瀑布的轰鸣,还有那个趴在崖边、捂着腹部、浑身是血的人发出的、野兽般的嚎叫。
老四从树影后面冲了出来,跑到崖边,朝下望去。瀑布的水雾扑面而来,迷了她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声,轰隆隆的,像碾过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十三——”她朝那一片漆黑的水雾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布局,竟然是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