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那个笑声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根针扎在记忆最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把进度条拖回去,按下播放键。三十年前的录音质量很差,磁带的底噪像一层薄薄的雪花,覆盖在所有声音上面。可那个笑声太清楚了——爽朗的、开怀的、毫无保留的笑声。
那是他父亲的笑声。
他不会听错。十二岁之前,他听过无数次这个笑声——虽然后来他花了很多年努力去忘记。
沈迟把耳机摘下来,换成工作室的音箱。他需要更清晰的声音,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录音继续播放。
一个女声出现了,带着笑意:“你轻点,别把孩子吵醒了。”
这是年轻时的林秀兰。沈迟认得这个声音,像认得自己的掌纹。
然后是婴儿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这是他。这是他刚出生时的一家三口。
沈迟手忙脚乱地找出手机,拨通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林秀兰的声音带着困意:“这么晚了,咋了?”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还记得我满月那天不?”
那边顿了顿:“咋突然问这个?”
“你先告诉我。”沈迟攥紧手机,“那天我们去公园,是不是去过公园?”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迟以为电话断了。
“去过。”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满月那天,我跟你爸带你去公园玩。你爸那天特别高兴,抱着你满处走,还非要给你拍照。”
“录音呢?”沈迟问,“有没有人录过音?”
“录音?”林秀兰愣了一下,“你爸……你爸好像拿了个东西,说是啥新买的录音机啥的,我也不懂那玩意儿。他说要给你留个纪念啥的。”
沈迟闭上眼睛。
果然。
父亲那天偷偷录了音,录下了他们一家三口最幸福的时刻。
“妈,”他哽咽着说,“我找到了。那盘磁带,我找到了。”
林秀兰的呼吸顿住了。
“真的?”她的声音也在抖,“在哪儿找到的?”
“在、在一个老人那儿。”沈迟胡乱编了个借口,“妈,你想听听吗?”
那边又没有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兰才说:“想。”
沈迟把手机凑近音箱,让母亲听那段三十年前的录音。婴儿的哭声、母亲的低语、父亲的笑声——这些声音穿过时光,重新在母子俩耳边响起。
“这个小崽子,”父亲的声音带着笑,“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你就会瞎说。”母亲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没瞎说。”父亲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我儿子将来的路,肯定比我的长。我的路走到头了,但他才刚开始。”
沈迟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不知道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他不知道父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录下这段话的。他只知道,这段录音在那个老人手里保存了三十年,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他手上。
“妈,”他擦了一把眼泪,“我把这盘带子修好,寄给你一份。”
“嗯。”林秀兰的声音也在哭,“好。”
挂掉电话,沈迟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他把那段音频导入修复软件,一层一层地剥离噪音,让声音变得更清晰。婴儿的哭声、母亲的说话声、父亲的笑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小心地提取出来,像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
修复进行到末尾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段被刻意消音的部分。
沈迟挑了挑眉。这种老式录音机的消音技术很粗糙,他有把握把它恢复出来。
他把消音部分单独提取,用特殊算法一点一点地还原。杂音被剥离,一个新的声音浮现出来。
那是父亲的声音。
“今天是小迟的满月。”
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着麦克风轻声说话。
“我当爸爸了。”
停顿了一下。
“我……我很高兴。”
就这三句话。
沈迟把这段音频听完,摘下耳机,愣愣地坐在原地。
窗外天已经亮了。城市开始苏醒,早班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吆喝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平凡的一天。
可沈迟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温暖的声音。
父亲的笑声、婴儿的哭声、母亲温柔的话语,还有父亲那句笨拙的“我很高兴”——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回响,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他打开抽屉,找出那台老式答录机。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第二件礼物。第一件是那段遗言,第二件是这段满月录音。
沈迟把两盘磁带放在一起,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订单。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