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阳光很好。
工作室的窗户在三天前修好了,换了新的玻璃,透光度比之前好了不止一倍。沈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光有点晃眼,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回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积压的订单。几天没碰,积了不少。他移动鼠标,点开最早的一个——那是一位老人想留给孙子的声音,因为年代久远,磁带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老人在备注里说,孙子从小是他带大的,现在去外地工作了,一年回不了几次。他想把自己年轻时给孙子唱过的歌、讲过的故事都整理出来,等孙子以后想他的时候能拿出来听。可磁带受潮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几乎全是杂音。
沈迟把音频导入工作站,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阳光透过新玻璃洒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屏幕上波形图缓缓滚动,一点点变得清晰。这是个耐心的活儿,急不得,要把那些被噪音吃掉的声音一点点抠出来。
进度比预想的顺利。一个小时后,音频基本还原完成。沈迟摘下耳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他正打算保存文件,手却突然顿住了。
刚才修复的时候,他好像听到点什么。
不是这段音频本身的内容,而是……别的什么。
沈迟重新戴上耳机,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刚才那个位置,音频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对话,夹杂着笑声。可现在听来,只有杂音和断断续续的人声,什么都分辨不清。
他皱起眉头。
他的耳朵从来不会骗他。既然觉得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沈迟调出原始音频,用更精细的降噪算法重新处理了一遍。这次他一层层剥离杂音,像剥洋葱似的,把覆盖在声音表面的噪音全都刮掉。半小时后,一个模糊的片段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一段笑声。
中年男人的笑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样子,笑得很开心。可沈迟却僵住了,这个笑声……
他太熟悉了。
十五年来,他只在答录机里听到过这个笑声。是父亲的笑声,是父亲年轻时的笑声,爽朗、明快,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和那段遗言录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迟的手开始抖。
不可能。这段音频是老人留给孙子的,录制于三十年前,父亲当时才二十多岁,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段录音里?
他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最近太累,出现了幻听。
沈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进度条拉到那个位置,反复听了十几遍。每听一遍,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没错,是父亲的笑声。
那个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毫无防备。沈迟突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当技术员,住在集体宿舍里。那时候他还没有自己,宿舍里住着好几个年轻人,大家下班后经常聚在一起聊天、开玩笑。
那段笑声,就是从那时候来的吧?
它被尘封了三十年,被噪音掩盖了三十年,如果不是沈迟,如果不是他这双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的耳朵,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再听到。
沈迟慢慢摘下耳机,盯着屏幕发呆。
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车流在街道上织成光的河流。可他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只有那个笑声——父亲的笑声,在三十年前的磁带里,笑得那么开心。
他想起来了。
那年父亲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着笑着,父亲在身后笑着叫他慢点。那个笑声,穿过十五年的时光,穿过生死的界限,又一次出现在他耳边。
沈迟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工作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那个笑声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个解不开的谜。
父亲的笑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段录音里?
他和那位老人是什么关系?
还有多少声音,是他没听见的?
沈迟抬起头,看着窗外。城市依然喧嚣,车声、喇叭声、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吵闹闹。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噪音,而是活着的声音,是有人存在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而有些故事,还没讲完。
他打开抽屉,找出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板着脸,眼神严肃,可沈迟现在知道,那眼神深处藏着多少温柔。
“爸,”他轻声说,“你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
可沈迟知道,那些声音还在,那些秘密还在。它们等着他去修复,等着他去听见。
就像父亲留给他的那些回声,终有一天会全部回来。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明天,还有新的工作在等着他。
那些被遗忘的声音,他会让它们重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