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还在耳边回响,沈迟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
答录机里的磁带已经转到尽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林秀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儿子肩上。沈迟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抬起头。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沈迟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妈,我……”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林秀兰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倒了一杯热茶,走回来轻轻放在儿子手边。茶杯是旧的,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沈迟小时候不小心摔的,这些年她一直留着。
“喝点水。”她说。
沈迟低头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端着一杯水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夜。
“妈,”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懂了。”
林秀兰愣了一下:“懂什么?”
“爸他……不是不要我们。”沈迟的声音还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是没办法。那些人是坏人,他们威胁他,他是为了保护我们……”
“我知道。”林秀兰打断他,眼眶也红了,“我一直都知道。”
母子俩对视了一眼,十五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那些年的误解、怨恨、逃避,此刻都化作了眼眶里的湿意。
“你爸他,”林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等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说道,“他那个人啊,就是不会说话。心里有十句话,嘴上能说出来一句就不错了。”
沈迟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
“他给我留的那封信,我一直没有勇气看。”林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怕看了会更难受。可现在想想,他能留下那些话,已经不容易了。”
“信?”沈迟抬起头,“什么信?”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走到角落的柜子前,从最底层抽屉里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她走回来,把信封递给沈迟:“你爸留下的。我一直藏着,想等什么时候时机成熟了再给你。”
沈迟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信封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小迟”。
他慢慢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小迟,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陪你长大,是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做个好人。爸爸爱你。”
只有短短几行字。
沈迟看了好几遍,眼泪又模糊了视线。
“他……”沈迟哽咽着,“他写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人不会放过他。”
林秀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所以他才急着把东西都藏起来,生怕连累我们。”
沈迟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已经醒来,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行人匆匆走过各自的清晨。远处传来建筑工地的机器声,近处是邻居开门关门的声响,还有谁家的孩子在哭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普通的早晨。
可沈迟听起来,这些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噪音,不再是打扰,而是活着的声音,是真实的声音。
“妈,”他突然开口,“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沈迟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
“爸不在了,这是事实。我恨了他十五年,这也是事实。”他转过身,看着母亲,“可我现在才知道,恨一个人有多累。”
林秀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儿子。
“以后,”沈迟的声音变得坚定,“我要好好活着。替爸活着,替您活着。那些真相,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就让它过去吧。”
林秀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好,你能想通就好。”
沈迟走回工作台,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积压的订单列表,已经很久没有处理了。他移动鼠标,点开第一个订单,开始工作。
有些事,该翻篇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那些被忽视的声音,依然在每个角落回响。可沈迟不再觉得吵闹了。他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修复一段新的音频。
那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声音。
而他的故事,终于可以好好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