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他听不清父亲后面说了什么,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十五年的逃避、十五年的怨恨、十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原来父亲爱他。
原来父亲只是不会说。
“……迟儿,爸爸不奢求你原谅。”
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鼻音,带着颤抖。
“爸爸知道自己没用,保护不了你们娘俩。爸爸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这段话,告诉你们真相。迟儿,你好好活着,忘了这些事,忘了爸爸的没用……”
沈迟摇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工作台上。
他不想听这些。
他不想听父亲说自己没用。
“……爸爸最大的遗憾,是没看着你长大。”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压抑什么。
“爸爸想看你考大学,想看你找工作,想看你结婚生子。爸爸想当爷爷,想抱孙子。可是……可是爸爸没这个机会了。”
沈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
可他不想松手。
“……迟儿,你恨爸爸吗?”
父亲突然问。
沈迟愣住了。
恨?
他恨了十五年。
他恨父亲抛下他,恨父亲不告而别,恨父亲让他变成没爸的孩子。可现在他才知道,父亲不是抛下他,是被迫离开;父亲不是不爱他,是爱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恨错了。
“不恨。”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爸,我不恨你……”
答录机还在转动,沙沙的声音像父亲沉重的呼吸。
林秀兰坐在儿子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儿子一起流泪。十五年了,她第一次听到丈夫说这么多话。原来他不是不爱说话,只是把想说的话都藏在了这段录音里。
“……小迟,爸爸给你唱首歌吧。”
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
“你小时候最喜欢听的那首,爸爸每次下班回来,你都吵着要听。爸爸唱得不好听,你妈老笑我,说我五音不全。可你每次都听得开心,拍手鼓掌……”
沈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记得。
那首儿歌叫什么來着?
好像是《小星星》吧?
不,不是。
是《两只老虎》?
也不对。
是……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迟浑身一震。
是《小燕子》。
他小时候最喜欢听的歌。
妈妈总说这是哄小孩的歌,可爸爸每次回来,都会把他抱到膝盖上,轻轻哼着这首歌。爸爸的怀抱很暖,爸爸的声音很低,爸爸身上的机油味混合着烟味,是他记忆中最安全的味道。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父亲还在唱。
跑调了。
真的跑调了。
五音不全,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沈迟听起来,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我们盖起了大工厂,装上了新机器……”
歌声还在继续。
沈迟泪流满面。
十五年了。
他十五年没听过这首歌了。
十五年没听见过父亲的声音了。
原来父亲一直都在。
原来父亲从未离开。
他伸出手,覆在答录机上。
塑料外壳是温热的,像父亲的手。
“爸,”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的。
“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