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磁带还在转动,沙沙的杂音像旧时光的呼吸。
“想听就听吧。”林秀兰说,声音有些颤抖,“你爸……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沈迟慢慢抬起头,看向母亲。六十岁的女人站在晨光里,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可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背负了十五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
“我都知道了。”林秀兰打断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德厚招了,是不是?他害死了你爸,让我装了十五年的哑巴。”
沈迟愣住了。
“妈,你……”
“我不傻。”林秀兰抬起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这十五年,我装不知道,是以为这样你就能好好活着。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她伸出手,按在答录机的播放键上。
“迟儿,你爸不是不要我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他是……他是没办法。那些人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就会让我们母子消失。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哭了。
沈迟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
“妈,你听过吗?”他问。
林秀兰摇头。
“没有。我不敢听。”她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对不起。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真的?”沈迟犹豫着,“万一……万一他有什么别的话……”
“怕什么?”林秀兰问,声音放得更柔了。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怕什么?
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怕知道父亲最后说了什么,怕发现自己这十五年的逃避毫无意义——可这些,他怎么说得出口?
“万一……”他艰难地开口,“万一我爸他……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而我……”
而他这十五年都没勇气听。
林秀兰明白了。
她伸出手,按在儿子手背上。布满老茧的手掌温暖而粗糙,那是十五年独自抚养他长大的痕迹。
“傻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你爸不会怪你的。他要是会怪你,就不会留下这卷磁带了。”
沈迟睁开眼,看着母亲。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秀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是你爸。你是他儿子。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他,最不会怪你的人,也是他。”
沈迟沉默。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林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他……他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十五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肯定都说了。”
沈迟低头看着那台老式答录机。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发白。这是父亲的东西,十五年前的东西。
终于,他按下了播放键。
“咔嗒——”
电流的杂音过后,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迟儿。”
就这两个字,沈迟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爸……”他在心里回应,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
“十五年前,那些人找到我,说厂里账目出了问题,需要有人担着。我不答应,他们就把你和你妈的照片摔在桌上……”
沈迟的手指攥紧了。
“那些人我认识,周德明,还有……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不配合,就让你们母子‘消失’。迟儿,爸爸只是个技术员,没权没势,我保护不了你们……”
林秀兰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我想过报警,可他们早有准备,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我想过跑,可你们娘俩都在这儿,能跑哪儿去?那几天,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反复洗手,好像想洗掉什么脏东西……”
沈迟想起小时候父亲反复洗手的动作,原来不是洁癖,是恐惧。
“最后,我答应了他们。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留一段录音,给你和妈妈一个交代。他们以为我只是想发泄,没当回事。可他们不懂,技术员想在磁带上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小迟,爸爸不是自杀。爸爸是……是被他们逼死的。他们伪造了现场对外说是抑郁,其实我根本没病。爸爸只是没办法,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们,至少……至少他们答应给我妻儿一笔抚恤金,够你长大成人。”
沈迟感觉天旋地转。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些年,苦了你妈了。”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肯定吃了很多苦。你们搬家的那天,我在楼上看着你们搬东西,想下去帮忙,可……可我没脸见你们。”
磁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是父亲在调整姿势。
“小迟,爸爸对不起你。”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
“爸爸是个没用的人,保护不了你妈,保护不了你。爸爸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下这段录音,把真相告诉你们。迟儿,爸爸不奢求你原谅,爸爸只希望你……好好活着,替爸爸照顾好你妈。”
沈迟的泪水已经完全模糊了视线。
原来父亲不是不要他。
原来父亲爱他,爱到可以去死。
“爸……”他终于哭出声来,十五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林秀兰把儿子搂进怀里,母子俩相拥而泣。
答录机还在转动,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沈迟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原来父亲一直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