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感觉自己的手指有千斤重。
十五年了，他想过无数次和父亲“重逢”的场景——在梦里，在那些独自加班的深夜，或者在某个喝多了的傍晚。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父亲的声音真的要从这台老旧的答录机里传出来时，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怎么了？”
林秀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沈迟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台答录机，塑料外壳已经泛黄，边角处还有几道划痕。这是父亲的东西，十五年前父亲就是用这台机器录下了那段遗言。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
他想说自己还没准备好，想说自己能不能下次再听，想说自己需要时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秀兰绕到他面前，六十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迟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沈迟闭上眼睛。
泪水又流了下来。
他不是爱哭的人。十五年来，他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学会了用沉默对抗一切。可此刻，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刹不住。
“妈，我怕。”他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林秀兰愣了一下。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倔，受了委屈也不说。十二岁那年他爸去世，她都没见他哭得这么厉害过。
“怕什么？”她问，声音放得更柔了。
沈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怕什么？
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怕知道父亲最后说了什么，怕发现自己这十五年的逃避毫无意义——可这些，他怎么说得出口？
“万一……”他艰难地开口，“万一我爸他……他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而我……”
而他这十五年都没勇气听。
林秀兰明白了。
她伸出手，按在儿子手背上。布满老茧的手掌温暖而粗糙，那是十五年独自抚养他长大的痕迹。
“傻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鼻音，“你爸不会怪你的。他要是会怪你，就不会留下这卷磁带了。”
沈迟睁开眼，看着母亲。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林秀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是你爸。你是他儿子。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他，最不会怪你的人，也是他。”
沈迟沉默。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林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他……他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十五年了，那些话一直憋在他心里，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
沈迟的心猛地一紧。
“妈，你知道我爸要说什么？”
林秀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年他……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提前录了这卷磁带，把东西藏在家里。后来他走了，我怕那些人找上门，就把这东西藏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
“这些年，我不敢听，也不敢让你听。我怕真相太残忍，怕你接受不了。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害你的人都已经进去了。你爸他在天之灵，总算可以安息了。”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难受。
“妈，你听过吗？”他问。
林秀兰摇头。
“没有。我不敢听。”她说，“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对不起。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
沈迟闭上眼睛。
父亲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永远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那个在他十二岁那年突然从楼顶跃下的男人。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五年到底在恨什么。
不是恨父亲抛下他。
是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在父亲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恨自己这十五年一直逃避，恨自己不敢面对真相。
“妈，”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准备好了。”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
“真的？”
沈迟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慢慢伸向播放键。
可就在要按下去的瞬间，他又停住了。
林秀兰握住他的手。
“儿子，不管听到什么，”她说，眼神温柔而坚定，“你都是我的好儿子。”
沈迟感觉眼眶又湿了。
他点了点头，手指微微用力。
咔哒。
播放键被按了下去。
答录机发出沙沙的杂音，磁带开始转动。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然后——
“迟儿……”
一个苍老、沙哑又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口音。
沈迟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父亲的声音。
十五年过去了，这声音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整条时间的河流。
他睁开眼，看向答录机。
磁带还在转动，沙沙的声音中，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爸爸对不起你……”
沈迟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屏住呼吸，泪水无声地滑落。
爸。
他在心里说，我听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