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快亮了。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的味道——母亲来过。桌上摆着还剩一半的泡面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迟儿,记得吃饭。妈先去上班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转身看向工作台,那台老式答录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几个小时前,陈守业把答录机还给了他。纪检部门已经完成了对这段音频的技术鉴定,确认内容可以作为证据提交。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音频还有另一层意义——它是父亲留给他的遗言,将近一个小时的遗言。
沈迟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十五年了。
他花了十五年的时间逃离这段声音,逃离父亲死亡的真相,逃离所有可能触发回忆的人和事。可现在,真相就摆在他面前,只要按下去,父亲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会说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像那些年的沉默一样,什么都不说?
沈迟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窗外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城市从沉睡中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喇叭声,楼下早点铺子的油烟味顺着缝隙飘进来。这是父亲去世后沈迟度过的无数个清晨中的一个,却又格外不同。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工作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作为一名音频修复师,他修过无数段被损坏的录音。客户们带着破碎的磁带、模糊的数码文件来找他,有些是为了保存珍贵的家庭回忆,有些是为了获取关键的证据。他总是能冷静地分析波形,找出被噪音掩盖的细节,把残缺的部分一点一点拼回来。
可当轮到自己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害怕了?”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身上还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凌乱,眼角有明显的泪痕。
“妈……”他张了张嘴,“你不是说上班吗?”
“请假了。”林秀兰走进来,目光落在答录机上,“陈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把这个还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他帮忙请的。”
沈迟低头看着脚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秀兰在答录机旁边停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塑料外壳上那道已经发白的划痕。这是十五年前的老物件了,当时父亲用它录下了那些话,然后把它藏在了老房子的地板下面。
“修复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沈迟应了一声,“完整版。一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呢。”林秀兰喃喃道,“他……他说了很多吧?”
沈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母子俩沉默地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秀兰轻轻叹了口气。
“想听就听吧。”她说,声音有些颤抖,“你爸……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沈迟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母亲。六十岁的女人站在晨光里,头发花白,皱纹深刻,可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背负了十五年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
“我都知道了。”林秀兰打断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德厚招了,是不是?他害死了你爸,让我装了十五年的哑巴。”
沈迟愣住了。
“妈,你……”
“我不傻。”林秀兰抬起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这十五年,我装不知道,是以为这样你就能好好活着。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她伸出手,按在答录机的播放键上。
“迟儿,你爸不是不要我们。”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鼻音,“他是……他是没办法。那些人威胁他,说如果他不……就会让我们母子消失。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
话没说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十五年来构建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伸出手,按住母亲的手背。
“妈,”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们一起听。”
手指微微用力,按下了播放键。
滋——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响起,像某种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然后,父亲的声音出现了。
“迟儿……”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又温柔的声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口音。十五年过去了,这声音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整条时间的河流。
沈迟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爸。
他在心里说,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