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樵睁开眼睛的时候,嘴里全是咸味。
不是河水的咸,是海水的咸。更苦,更涩,呛得他喉咙发紧。他趴在什么硬东西上面,木板,湿的,随着浪一上一下。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他撑着木板想坐起来,胳膊用不上力,肩膀上的伤口泡了水,发白了,肉翻着,不疼,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上漂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光,青色的光,从石板里涌出来,亮得他睁不开眼。然后身子一轻,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往下坠,一直坠,坠到水里面。他挣扎着浮上来,抓住一块船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浪打在他脸上,他又呛了一口水。咳嗽,咳得浑身发抖,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在木板上淌了一小滩。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喘气。
远处有船。黑点,很小,在浪尖上晃。他看着那个黑点,盯着,不敢眨眼。黑点越来越大,他能看见帆了,灰白色的,鼓着风,往他这个方向来。
他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挥了挥,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船越来越近,他能看见船头站着人了,好几个,黑衣服,腰里别着刀。
船在他旁边停下来。有人扔下一根绳子,打在 water 上,溅起一片水花。他伸手去抓,没抓住。又扔了一根,这回他抓住了,绳子勒进手心里,磨破了皮,他不松手。
船上的人往上拽。他抓着木板被拖到船边,有人伸手下来揪住他的后领,一把把他拎上去。他摔在甲板上,脸朝下,木板硌着脸,粗糙的,带着腥味。
有人踢了他一脚。“死的活的?”
另一个蹲下来,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活的。”
“扔底舱去。”
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过甲板。他的头磕在门槛上,疼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不是夜里的黑,是没有光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躺在地上,身下是湿的,有一股霉味,混着屎尿的臭味。他撑着地坐起来,手按到什么软的东西,缩回来,听见旁边有人哼了一声。
“谁?”他问。声音沙哑,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黑暗里有呼吸声,好几道,粗的,细的,有的近,有的远。他靠着墙坐着,墙是湿的,滑腻腻的,摸上去像长了苔。
门开了。一道光刺进来,亮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粥,冒着热气。那人把碗放在地上,扫了一眼里面,数了数人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关上门走了。光没了,又回到黑暗里。
张远樵听见有人爬过去,端起碗,咕咚咕咚喝。碗放下的时候磕在地上,叮的一声。又有人爬过去,没喝到,骂了一句。碗被推来推去,最后空了,有人把碗舔了一遍,扔在地上。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肩膀上的伤口在跳着疼,肚子也在疼。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姓马的去了哪里。刘根生也不在。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那些喘气的声音。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舱里照出一小块亮,张远樵看见了——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蜷着,有的摊着,有的靠在墙上,脸上全是污垢,分不清长什么样。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睛盯着火把,一动不动。老头旁边坐着一个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上全是伤疤,青的紫的,新的压旧的。
举火把的人指着张远樵。“你,出来。”
张远樵没动。
“出来!”那人走过来,一脚踢在他腿上。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站稳了。跟着那人走出舱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甲板上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衣服,腰里别着刀。船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桅杆有三根,最高的那根顶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画着什么,他没看清。
一个胖子坐在船尾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把脸劈成两半。他看了张远樵一眼,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带他上来的人推了他一把。“跪下。”
张远樵没跪。
那人又一脚踢在他膝盖弯上,他往前栽了一步,手撑在甲板上,没跪住,但也没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抬头看着那个胖子。
胖子放下酒碗,擦了擦嘴。“叫什么?”
“张远樵。”
“哪来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真话?这些人不会信。说假话?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没说话。
胖子看着他,笑了一下。刀疤扯动嘴角,整张脸像是裂开了。“底舱待着。什么时候想说话了,什么时候上来。”
张远樵被拖回底舱。门关上了,光没了。黑暗里那些喘气声又响起来。
角落里的老头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黑鲨帮。鲨王的船。你得罪了鲨王,活不过三天。”
张远樵没说话。他靠着墙坐着。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