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磕绊绊的,几个二傻子也混了一个月了,秦谶也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那老头名唤福庆,曲崽心里满是好奇,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遇见姓氏这般讨喜的人,忍不住开口发问,疑惑世上居然还有姓福的人。福庆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历经世事的无奈与怅然,柔声解释道:“不是的,小少爷,老头子可没有姓。在这片地界,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完整的姓氏,建有宗族祠堂,传承族谱。我们这些处在最底层的平民百姓,生来便没有姓氏,旁人随口唤个名号,便过了一辈子。”
曲崽听得似懂非懂,转头又挨个去询问黛娜与小落。两人先后点头,都坦言自己是有姓氏的,至于秦谶,那就更不必多问,对方本就明明白白姓秦,身份来历众人都心知肚明。
福庆一直暗自以为,是自己一身医术出神入化,诊治手段独到,才被这一行人特意挽留,未来将长久住在这座小院里,专心照料病患。小院里的几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当面戳破这个误会。大家彼此相处日久,性情已然熟络,实在不好意思直白道出真相——众人执意将他留下,最根本的原因,是整座院子里,从曲崽、小落到黛娜、秦谶,没有一个人精通凡间炊煮之事,离开了擅长厨艺的福庆,众人便只能对着食材干瞪眼,连一顿热乎饭菜都吃不上。
而眼下,还有一桩火烧眉毛的难事压在众人心头。众人初入这片凡人大陆,一身修为、神通、储物法宝尽数被天地规则牢牢封禁,往日里遨游天地、弹指覆敌的能力荡然无存。秦谶、小落、曲崽三人,如今除了一身远超常人的强悍蛮力,再无其他谋生本事。在世俗凡尘之中,没有一技之长,便等同于断了收入来源,日子很快就会变得拮据窘迫。
好在秦谶的本事并未被完全禁锢,他所精通的谛听推演之术,并非寻常修炼功法与奇门术法,而是暗合天地运转规律、窥探气运轨迹的推演,恰好避开了大陆规则的压制,依旧能够正常施展。众人对此欣喜不已,连忙支开福庆,催促他进厨房准备餐食。为了让福庆有事可忙、乐在其中,特意吩咐雾鸦母子深入山林捕猎。片刻功夫,雾鸦们便带回了满满一堆猎物,七八头肥硕的狍子、一头壮实的黑熊,还有十来只羽翼丰满的野鸡,鲜活动物堆满了院落角落。
福庆本就酷爱肉食,又贪杯好酒,这些新鲜野味,全都是他心心念念的绝佳下酒菜。他乐呵呵地走上前处理食材,手脚麻利,脸上满是欢喜。活了大半辈子,隐居山野时多是粗茶淡饭,几时能像如今这般,顿顿大鱼大肉、满嘴流油,这般舒坦日子,他做梦都不敢想。
趁着福庆在后院忙碌,秦谶收敛心神,双目微阖,运转谛听推演之能,凝神感知周遭天地气运与财气流动。片刻后他睁开双眼,语气笃定地告知众人:“北面距离此地三十里地的山头,藏有五百两白银,是一笔现成的财物,可以前去获取。”
旁人看着他这般顶尖谋士,如今却屈尊推算藏银方位,用来解决温饱难题,心中都有些哭笑不得。可事到如今,也实在是别无他法,说到底,全是被穷困逼出来的。众人手中原本剩余的几十两银子,在求医、买药、添置物资、日常开销中,如同流水一般飞速消耗,短短一个月便所剩无几。
这一行人里,黛娜勉强对凡间银钱、营生略有几分了解,可也只是一知半解,真要谋划谋生之路,同样指望不上。若是细细追问营生门道,她便一问三不知,再深聊下去,也只是一脸茫然,手足无措。这片凡人大陆的市井活计,远没有曲崽和黛娜从前所处的世界那般容易谋生。寻常做工的月钱,少则几百文,最多也不过二三两白银,收入微薄。而且各行各业大多需要亲友担保、熟人引荐,外来之人根本难以立足。
曲崽和小落心中早有定数,黛娜心性单纯,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抛头露面,去市井之中做苦力营生,受那份辛劳苦楚。思来想去,小落最终决定重拾自己往日的老本行——打劫。
不过小落行事自有底线,他素来恩怨分明,从不会无端杀害无冤无仇的普通人,也绝不会对安分守己的清白百姓下手。众人围坐一处商议对策,黛娜思索片刻,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然你们身手这般强悍,不如去洗劫山上的土匪。一来可以为民除害,官府定然会全力支持;二来匪寨之中囤积了不少不义之财,也能狠狠赚上一笔。”
这个提议当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一支分工明确的讨伐团就此成型:由秦谶负责推演方位、预判风险,曲崽身形灵巧,担当探路先锋,小落战力最强,主力清剿匪众,八只雾鸦母子则负责搬运缴获物资,同时在外围警戒,充当后援力量。
计划已然敲定,众人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外出由头,免得平日里深居简出、突然集体前往深山引人猜疑。于是几人唤来正在处理猎物的福庆,向他打听周边都有哪些山林地界,借口想要多进入深山打猎,储备更多肉食。
一谈起山林地形、山野风物,福庆瞬间来了兴致。他手中处理猎物的动作不停,嘴巴却滔滔不绝,将方圆百里的山林状况一一娓娓道来。当他讲到北面三十里地的那座山头时,直言那片山林草木繁茂,飞禽走兽数不胜数,野生药材也品类繁多,是进山打猎、采药的绝佳去处。
众人闻言,双眼齐齐一亮。曲崽按捺不住心中急切,连忙追问道:“既然那里猎物多、药材也好,那你为什么不去那边采药换钱,发一笔小财呢?”
福庆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欢喜之色尽数褪去,换上满脸忌惮与无奈:“哎,小少爷,哪有你说的那么轻巧。那座山头如今被土匪盘踞,常年闹匪患。这群匪徒大多是战场上逃散的残兵,抱团盘踞在山中,作恶多端。咱们本地县衙曾经多次派兵上山清剿,结果每一次都大败而归。那处匪寨足足有三五十号人,实力不容小觑。县衙官员屡次上报险情,非但得不到支援,反倒还会被上头斥责办事无能。久而久之,官府也彻底束手无策,只能任由这群土匪占山为王。”
众人相视一笑,心中暗道:绝佳的由头,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他们接着耐着性子细细追问,将官府剿匪的规矩、悬赏政策打探得一清二楚。按照当地县衙的榜文规定,揭榜上山剿匪,会按照土匪人头计算赏银,斩杀一名普通匪徒,便可领取一两银子;若是拿下匪首,验明身份之后,足足能得五两赏银。除此之外,剿匪过程中解救出被掳掠的百姓,匪寨里搜刮囤积的钱粮物资,官府一概不会过问,尽数归剿匪之人所有。唯有一点硬性要求,匪寨中收缴的各类兵器,必须全部上缴官府,私人不得留存。
这一系列规则,简直像是瞌睡之时送来了枕头,完美契合众人的需求。几人当即决定,立刻动身前往县衙揭榜剿匪。
他们先是找来当初帮忙办理户籍、门路灵通的中间人,由对方引路,一行人径直赶往城内县衙。县衙之内,一众官吏听闻真的有人敢前来揭榜剿匪,起初还满心诧异,可当他们看清领头的小落那副俊美绝伦、气质华贵的模样后,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纷纷摇头叹息。在他们看来,这般容貌出众、衣着考究的年轻人,分明就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多半只是一时兴起、好玩凑热闹。山中土匪凶狠残暴、杀人如麻,若是这位公子哥贸然上山,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搞不好还会被他家中追责连累整个县衙,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一众官吏纷纷开口劝慰,轮番讲述山中土匪何等凶残、匪寨之中何等凶险,试图用骇人的说辞吓退对方,让他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小落听着众人絮絮叨叨的劝阻,一言不发,缓步跨过正厅大堂,走到一旁立着的实木杀威棒跟前。他伸出单手,五指微微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粗壮坚硬的实木杀威棒,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捏断。
大堂之内,在座的几名官吏全都猛地站起身,一个个瞪圆了双眼,满脸震惊。短暂的惊愕过后,众人瞬间喜上眉梢,放声大笑起来。有这般天生神力的猛人出手,剿匪之事定然手到擒来,平定匪患之后,所有人都能立下政绩,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官吏们连忙围上前,事无巨细地叮嘱起来,仔细告知匪寨里几名战力强悍的匪头、山中暗藏的陷阱机关、匪寨的几处逃生出口,还有不为人知的地下暗道,把掌握的情报全盘托出。末了,一众官员满脸笑意,目送小落接过剿匪榜文,大步走出县衙。
离开县衙后,小落没有立刻返回小院。他沿街走到一家绸缎布庄,打算添置新衣。众人如今的衣袍用料华贵、款式张扬,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很容易招来是非与窥探,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他在铺子里挑选了几件样式朴素、颜色素雅的绸缎成衣,哪怕款式普通,一套下来也要三两银子。随后又多选了几套面料柔软、适合日常换洗的衣衫。几番采买下来,本就拮据的手头,彻底没了余钱。
回到小院,众人按照吩咐换上了崭新的素色衣裳。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布衣素衫之后,众人的气质瞬间收敛大半。黛娜一身简约衣裙,眉眼温婉,活脱脱变成了寻常小门小户里的普通姑娘,混在人群中再也不会引人注目。
福庆看着众人身上的新衣,暗自估量,这般面料与做工,一套至少也要二三两银子。还没等他多想,两套崭新的换洗衣物忽然塞到了自己手中。福庆捧着崭新衣衫,年迈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又暖又酸。他这辈子收过不少徒弟,可那些徒弟学成之后便各奔东西,个个薄情寡义,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些人这般真心待他。他默默走到一旁,换下身上穿了许久、满是污渍的旧衣,又特意打来清水仔细擦洗身体。一番收拾过后,原本邋遢随性的山野老医者,摇身一变,竟有了几分老富家翁的从容模样。
至于小落,换不换衣服其实差别不大。他身形颀长挺拔,骨架宽大,容貌更是冠绝一方,走到哪里都难掩锋芒。为了尽量降低存在感,他解下头上精致的束冠,任由乌黑长发披散下来。谁知这般模样非但没有变得普通,反倒添了几分飘逸潇洒的气韵,愈发俊美出尘,看得旁人连连感慨,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无奈之下,他只好效仿这片大陆大多数成年男子的装束,将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规整的发髻,再用一块方形粗布包裹固定。这般打扮总算褪去了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可他那剑眉星目的五官,以及由内而外、深沉淡漠的冷冽气场,依旧半点都压制不住。
傍晚时分,众人享用了一顿由福庆精心烹制的丰盛晚餐。酒足饭饱之后,夜色慢慢笼罩大地。曲崽、小落、秦谶三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前往三十里外的山头剿匪,八只雾鸦母子也悄然从后院林中现身,跟在队伍后方,随时听候调遣。
福庆留在厨房收拾碗筷,忙活手中杂活。忽然,体型最大的那只雾鸦猛地从门外窜了进来,口中发出“啊儿,啊儿”的叫声。此前因为曲崽的缘故,众人不想暴露雾鸦异于寻常飞禽的特殊之处,小落早已严令,禁止雾鸦在除了自己人以外的外人面前展露灵智、开口说话。所以雾鸦只能反复发出单调的叫声,以此传递讯息。
福庆听着叫声,猜测外面定然是出了什么事,便放下手中活计走出厨房,示意雾鸦在前带路。可体型庞大的雾鸦哪里有耐心慢慢引路,见他走出门来,硕大的脑袋直接从福庆胯下钻过,顺势一顶,就将毫无防备的老头掀翻到自己宽阔的脊背之上。
福庆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伸出双臂,死死搂住雾鸦粗壮的脖颈。雾鸦双腿猛地蹬地借力,巨大的羽翼“唰”地一下完全展开,乘着夜色直冲云霄,飞上高空。
趴在雾鸦背上的福庆,心脏疯狂地跳动,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心里惶恐到了极点,多想就此昏过去逃避恐惧,可理智却死死支撑着他不敢松懈。他清楚,一旦自己松手昏睡,从这高空坠落下去,定然是粉身碎骨,刚刚过上的舒心好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他只能咬紧牙关,四肢用力,紧紧抱着雾鸦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禽鸟宽厚的背上,一动不敢动。
不多时,雾鸦收拢羽翼,朝着山林俯冲而下,稳稳落地。福庆腿脚发软,从禽鸟背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身,脸上写满了惊恐。小落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神色漠然,淡淡开口:“没事,以后就习惯了。”
福庆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地面站起身。夜色漆黑如墨,山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手中的火把照明范围也仅有半米左右,放眼望去全是模糊的树影。可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几人,无论是小落、秦谶,还是身形小巧的曲崽,在漆黑的林子里行动自如,视物如同白昼一般,毫无阻碍。福庆满心疑惑,完全搞不懂自己被带到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小落抬眼望向前方隐在夜色里的匪寨方向,语气冰冷,下达指令:“已经到土匪窝附近,今夜,杀光他们。”
在福庆一辈子的认知里,所谓壮士,要么是大户人家看家护院的魁梧壮汉,要么是行走江湖、身怀暗器的押镖武师。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容貌俊朗的公子哥,竟然打算独自一人前去对抗整座匪寨的土匪。满心疑虑还未散去,远处寂静的山林里,便接连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晚的安宁。
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小落便已经杀入匪寨,将敢于举刀反抗的匪徒尽数斩杀,一个不留。那些吓得失去反抗勇气的土匪,全都两股战战,瑟瑟发抖地跪在院子里,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福庆远远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惊骇不已。他亲眼看见,这位杀神一般的男子,杀人方式简单又残暴,仅凭一双手,单手扣住匪徒脖颈,轻轻一拧,便伴随着“咔嚓”的骨裂声响,一条性命就此终结。寻常官府兵丁剿匪,总会先大声喊话劝降,你来我往缠斗许久,可此人出手,快如闪电,对面的匪徒甚至还没看清人影,便已殒命,场面惊悚到了极点。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寨中所有敢于反抗的土匪全部伏诛。雾鸦在一旁“啊儿,啊儿”地叫唤着,福庆有了先前的经历,生怕再被雾鸦突然掀翻,主动小心翼翼地爬到雾鸦背上。这只雾鸦倒是格外贴心,特意将庞大的身躯微微下蹲,方便老人攀爬。待福庆坐稳,羽翼轻轻扇动,载着他落到匪寨前院。
院落之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剩下十余名土匪瘫跪在地上,不少人吓得大小便失禁,裤脚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小落一身黑袍立于院中,伸手指向一旁紧闭的库房,对着跪地的匪徒冷喝一声:“那边!”
众土匪不敢有丝毫违抗,连滚带爬地冲进库房,将平日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积攒下来的不义之财,一股脑全部搬运出来,堆在前院空地之上。
夜色实在太过浓重,火把的光亮有限,福庆视力受阻,看不清地上财物的具体数量。可他能清晰看到,小落、秦谶还有那只小乌龟崽,在黑暗中行动自若,视野丝毫不受影响,这诡异的场面让他愈发摸不着头脑。
小落找来一只空木箱,将所有缴获的银钱、财物尽数收拢装箱。清点完毕,结果和秦谶推演的分毫不差,箱中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百两白银,一两多余的都没有。至于匪寨里那些残缺老旧、锈迹斑斑的兵器,他压根瞧不上眼,随意堆在一旁,准备后续尽数上缴官府。
院落角落里,还关押着十多名被土匪掳掠而来的女子。这些女子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体无完肤,低声啜泣着,模样凄惨。曲崽见此情景,心头怒火熊熊燃起,挥动着小小的爪子,招呼一旁的小落耳语,语气满是愤慨:“保镖,让这些可怜的大姐姐,亲手杀掉剩下的土匪。这群人本就罪该万死,若是交由官府问斩,纯粹是白白浪费粮食。而且嘛嘛也说过,这般行事能够积攒名声,对我们日后在这片大陆立足,大有好处!”
小落微微颔首,走到跪地的土匪身前,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众人四肢一一卸脱,又踢过去几把掉落的长刀。他看向那群尚且沉浸在悲伤与恐惧中的女子,沉声说道:“现在,给你们报仇的机会----杀光他们。”
此起彼伏的哭泣声骤然停止,短暂的死寂过后,几名女子眼神里燃起了压抑许久的恨意。她们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争抢着地上的长刀,对着动弹不得的土匪疯狂砍刺。这些饱受摧残的女子不懂格斗招式,也不会寻找致命要害,刀锋胡乱劈砍,场面混乱又惨烈。有一名土匪被砍了七八十刀,依旧没能断气,在地上痛苦哀嚎,对比起之前被瞬间拧断脖颈的同伴,这份折磨显得尤为难熬。
小落从怀中取出剿匪榜文,递到母雾鸦口中,示意它叼好榜文。“去县衙报信,通知官兵前来验收战果,顺便安置这些受难的女子。”
母雾鸦领命,振翅而起,借着夜色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飞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山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