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邱月璃感到不安的是苏念雅。她坐在邱月璃的右边,安静地吃着饭,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也不像平时那样用那种“我在看你笑话”的坏笑看着他。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注意不到,但每一次看过来的角度和时长都不同,像是一台在做精细测量的仪器,每一次测量都针对不同的参数——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的下巴,他拿筷子的方式,他说话时嘴唇的开合幅度,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她在把“邱月璃”和“洛华璃”放在一起比较。
晚饭快结束的时候,苏念雅放下了筷子。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转过头看着邱月璃,脸上挂着一个跟平时无异的、乖巧的、元气的笑容。“哥哥,晚上我想去海边走走。一个人怕怕,你陪我吧。”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请求,但她的行动比语言更有力——话还没说完,她已经站了起来,绕到邱月璃身边,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苏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念雅已经拉着邱月璃走出了包间,连给她说话的机会都没留。苏念卿抬起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离开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她自己的粉色泡泡里。
海边的栈道在晚上比白天更加安静。路灯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光线是暖黄色的,在木栈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海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微微起伏的丝绸。浪花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很有节奏,哗——哗——哗——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乐器。
苏念雅走在邱月璃的左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三股辫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比白天更加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连帽卫衣,下面是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一个元气满满的、十六岁的高二女生。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苏念雅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邱月璃则在等她把话说出来。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想散步。她是在找一个没有人的、不会被偷听的、可以问一些平时不能问的问题的地方。
苏念雅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邱月璃。路灯的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嘴唇微微张开。
“哥哥,你老实回答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不是洛华璃?”
邱月璃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后背在一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湿透了他的衬衫。但他没有慌,米琳涅那次更突然、更直接、更没有缓冲的质问,他都能接住,苏念雅的段位还差了一些。
他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觉得“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笑。
“你说啥?”他反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念雅没有被他带跑。她把她所有的怀疑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身高一样,气质相似,学识相当,说话的方式像,笑起来的样子像,出现的时间点刚好吻合,她姐姐遇到“洛华璃”的时候邱月璃在“房间休息”,而她姐姐遇到“洛华璃”之后邱月璃就出现了。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站不住脚,但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什么,可是当所有线条汇聚到同一个点上的时候,那个点的存在就变得不再可疑了。
邱月璃听她说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他真的是在表演,那他的演技已经可以去冲击影帝了。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他摆了摆手,“但是——如果我是洛华璃,那欧阳旖旎为什么会跟我分手?她迷洛华璃迷成那样,要是我就是洛华璃本人,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提分手?”
苏念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大脑在她的逻辑链条上发现了一个无法修复的断裂——对,如果邱月璃就是洛华璃,那欧阳旖旎不应该跟他分手。她会抱着他不放,会哭着求他不要离开,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这不是苏念雅的猜测,这是她对人性、对粉丝心理、对欧阳旖旎那种狂热程度的了解。
欧阳旖旎可以为了洛华璃做任何事,她不可能主动放弃一个“洛华璃本尊”就在身边的局面。苏念雅沉默了。她的逻辑链条在一个关键节点上断裂了,像一座桥的中间被炸掉了一段,无法通行。她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站得住脚的论据来支撑她的怀疑。
苏念雅把邱月璃约出来,最初的目的是为了确认洛华璃的身份。既然邱月璃否认了自己是洛华璃,那她就换了一个问题——洛华璃接近她姐姐的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