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几个月的事全过了一遍。
老赵刚走的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慢慢熬,熬过来了。这八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她都熬过来了。
然后老周出现了。
像一束光照进她灰暗的生活。
她想起子女的反对、辱骂、威胁。想起自己在公园里第一次举起手机拍照的样子——手抖得厉害,镜头都对不准焦。想起社区摄影展上,那些人说“真好看”的时候,她站在展厅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她也可以。
原来她不是只会做饭带孩子,原来她也可以把光影留住,把瞬间变成永恒。
赵淑芬忽然坐起来。
黑暗中,她摸到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凌晨两点,这个城市已经睡熟了,只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这么晚了,谁呀?老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清醒——他睡眠浅,有点动静就醒。
“老周,”赵淑芬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们明天去领证吧。”
那边愣了一下。
赵淑芬能想象老周的样子——可能靠在床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敲着床沿。他在思考,她在等。
“想清楚了?”老周问。
“想清楚了。”赵淑芬说。
“好。”
就一个字。但赵淑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她的。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会有自己的家。她会给老周洗衣做饭,老周会给她拍照。他们会一起变老,一起去南方看海。
她不需要子女的同意,不需要社会的认可。
她只需要自己同意。
赵淑芬看着窗外的灯火,笑了。
她赵淑芬,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活。
第二天早上,赵淑芬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是赵明月发来的——
“妈,我错了,求你别不要我。”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心里乱得很——有心疼,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这个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38年的母女,说断就能断吗?
可是昨天那些话,那些“你疯了吗”、“不怕别人笑话”,那些“你要是敢领证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赵淑芬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她心里暖烘烘的。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做了一个决定。
给赵明月回了一条——“明天来家吃饭吧。”
然后她穿上衣服,走出门去。
老周在楼下等她。
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走吧,”他说。
赵淑芬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一起往民政局的方向走。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六十二岁,他六十五岁。他们加起来一百二十七岁。
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像两个年轻人。
“紧张吗?”老周问。
“紧张,”赵淑芬说,“腿都有点软。”
老周笑了:“我也紧张。三十年没进过那地方了,上次还是跟我老婆去的。”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老周在想什么——他在想他老婆,那个十年前走了的女人。老周平时不提,但赵淑芬感觉得到,他心里有个角落,一直留着给她。
“我不介意,”赵淑芬说,“你心里有她的位置,我也有。这才公平。”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老太太,怎么什么都想得这么明白。”
“我教了三十年书,”赵淑芬说,“不明白也得明白。”
两个人都笑了。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赵淑芬想起第一次见老周,也是在这样的春天,他举着相机在公园里教人拍照,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鼓起勇气上去问了一句:“这个怎么学?”
老周回过头,笑眯眯地说:“想学?我教你啊。”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她后面的人生。
民政局门口排着几对年轻人,有说有笑的。赵淑芬和老周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疑惑——这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七岁的人,也是来领证的?
赵淑芬没理会那些目光。她挽着老周的手臂,走进大门。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们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填表、拍照、签字、按手印。
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赵淑芬忽然有点想哭。
“怎么了?”老周问。
“没事,”赵淑芬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老周握住她的手:“现在真实了。”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阳光更好了。赵淑芬举起手里的红本本,对着光看了又看。照片上的她和他,都笑得有点拘谨,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给我看看,”老周拿过去,也看了又看,“嗯,拍得不错。”
“你就会说拍得不错,”赵淑芬说,“就会拍照。”
“那是,”老周得意地说,“我别的不会,就会拍照。”
赵淑芬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手机响了。
赵淑芬拿出来,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妈,听明月说你今天去领证了。祝你和周叔幸福。”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怎么了?”老周问。
“明远……”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哽咽,“明远他……”
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样的。”
赵淑芬擦了一把眼泪,笑了。
她抬起头,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62岁了,今天是她人生新的开始。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