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月的手还指着母亲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
“妈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尖锐得像针,“你要是非要跟那个老头领证,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妈!”
赵淑芬看着女儿,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明月才三四岁,摔倒了趴在地上哭,她跑过去一把抱起来,明月把鼻涕眼泪全蹭在她衣服上。那时候的女儿多软啊,像只小猫似的缩在她怀里。
这才几年,女儿就用手指着她,说“不认你这个妈”。
“行,”赵淑芬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随便你。”
赵明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回答。按照她的剧本,母亲应该会慌、会解释、会妥协才对。
“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赵明月的眼泪说来就来,哇的一声哭出来,“你为了一个老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赵淑芬看着女儿哭,心里有点烦。
她捺着性子,声音放平了一些:“明月,我跟你哥已经说好了,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我哥同意那是他的事!”赵明月哭得更大声了,“妈你是不是被他灌迷魂药了!他就是图你的钱!你个老头子,退休工资多少,有没有存款,你清楚吗你就敢嫁!”
赵淑芬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你要是再捣乱,我一分钱都不留给你。”
赵明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妈,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清楚了。”赵淑芬又说了一遍。
赵明月盯着母亲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这还是那个从小到大对她千依百顺的妈吗?这还是那个省吃俭用供她读书的妈吗?
“你会后悔的!”赵明月站起来,手指都在颤,“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哭着来求我!”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像要把这楼板踩穿。
赵淑芬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是为赵明月哭,是为自己哭。为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付出,为自己养大的孩子变成了这样,为自己活了六十二年,到头来女儿指着她的鼻子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回去没有?晚上记得吃饭。”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犹豫了一下,打下一行字:“老周,我可能没有女儿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
老周很快回了一条:“你还有我。”
只有四个字。
赵淑芬看着这四个字,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收起手机,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她在床边坐下,盯着墙上那张照片——那是她在公园拍的,老周坐在长椅上,举着相机。阳光很好,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翻出赵明远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赵淑芬起身去开灯。手指碰到开关的那一刻,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老周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周在笑,逆光中的侧脸轮廓分明。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淑芬,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一次。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眶又红了。为人母三十年,为人妻三十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什么选择。嫁给老赵是父母安排的,生孩子是顺其自然的,给儿子带孩子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62岁了,女儿指着她的鼻子骂,儿子曾经摔门而去,儿子曾经来医院道歉,女儿现在又来闹。
她图什么呢?
不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睡不着的时候有人陪,病了的时候有人递杯水吗?
难道这也有错吗?
赵淑芬打开灯,房间里顿时亮堂起来。她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着老周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还有我。”
四个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打字回复:“老周,我想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去把证领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时留下的。当时她想着找人修修补补,后来一忙就忘了。现在看着这道裂缝,她忽然觉得这道裂缝就像自己的人生——表面上看起来还好好的,其实早就裂了,只是没人注意到罢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周回复了:“好,我等你。”
赵淑芬看着这四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
她赵淑芬,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要再去管儿子怎么想、女儿怎么想、邻居怎么说。她62岁了,余下的日子不多了,她想为自己活一次。
哪怕代价是失去这个女儿。
赵淑芬擦干眼泪,起身去厨房做饭。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她拿出来择了择,准备下锅。
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忽然想起老周在出租屋里做饭的样子。那天她去给他送饭,正好碰到他在炒菜,颠勺的姿势有模有样。她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慢慢变老。
至于领证不领证的,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一个愿意陪她吃饭、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赵淑芬把菜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剩菜,慢慢地吃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赵淑芬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又震动了。
她拿起来,是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妈,明月的事我听说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赵淑芬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她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皮肤松弛,但眼神比从前坚定了很多。
赵淑芬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赵淑芬,”她轻声说,“你做得对。”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老周还在医院等着她,女儿可能再也不会理她,儿子发来了和解的消息,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她是为自己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