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赵明远来得比赵淑芬预料的要早。她正在收拾展板上的照片,李主任走过来说有人找,一抬头就看见了儿子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的样子,倒像是来探病的。
“妈。”赵明远走过来,声音有点不自然。
赵淑芬把手中的相框放下,看了他一眼:“来了。”
“嗯。”赵明远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墙上的照片移不开。
展厅里还剩下七八张照片没撤,都是赵淑芬这几个月拍的。有梧桐叶,有江边的夕阳,有广场舞队列,还有老周。
赵明远一张一张看过去,脚步很慢。走到那张老周喂鸽子的照片前,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妈,”他开口,“这张拍得真好。”
赵淑芬没接话。
赵明远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另一张照片前停下。那是老周坐在公园长椅上,举着相机在拍照。逆光,他的轮廓像镀了一层金边。
“妈,”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上次不该那么说你。”
赵淑芬还是没有说话。她伸手把歪了的相框摆正,指尖在木框上摩挲了一下。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母亲的背影。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错了。”
赵淑芬这才转过身,打量着儿子。他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时深了许多。才四十岁的人,怎么就显得这么老相了。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错哪了?”她淡淡地问。
“我不该干涉你的生活,”赵明远说,“不该骂你。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赵淑芬看着儿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赵明远的半边脸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明远上小学时,有一次把同学的铅笔盒弄坏了,老师叫家长。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说“妈,我知道错了”。
那时候他还小,犯了错会害怕。现在他四十岁了,犯了错会后悔。
“明远,”赵淑芬叹了口气,“你是我儿子,我养你三十年,不是让你来教训我的。”
赵明远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哭着说:“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骂你老不正经,不该说那些话……”
赵淑芬拍着儿子的背,眼眶也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展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赵明远的啜泣声。李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俩。
“好端端的,哭什么。”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哑,“让人看见了笑话。”
赵明远松开母亲,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他看着赵淑芬,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他哽咽着说,“跟我回家吧。”
赵淑芬愣了一下。
“回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思转了转,“明远,我想在外面再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赵明远皱眉,“妈,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不方便。回家吧,我让刘芳给你收拾房间。”
“我想学更多的东西,”赵淑芬看着墙上的照片,“想多拍一些照片。社区老年大学还有几个班我没报,书法、绘画都想试试。在你家里,哪有这个自由。”
赵明远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老太太了。他的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煮粥的妈妈,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说“都行”的妈妈。
“妈……”他说不出话来。
“那我常来看你,”赵明远顿了顿,“你有空也回家吃饭。刘芳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她想学。”
赵淑芬点点头:“行。”
赵明远又站了一会儿,看看手表:“妈,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加班。”
“嗯,去吧。”赵淑芬送儿子到门口。
赵明远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妈,”他犹豫了一下,“那个老周……要是他对你好,我就不反对了。”
赵淑芬看着儿子,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赵明远转身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赵淑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展厅,继续收拾那些照片。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老周的那张照片上。逆光,他的轮廓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伸出手指,在相框上轻轻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