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盲
地底的号角只响了一下。
断了。
之后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吓人。
风声停了。尸语熄了。枯枝折断的噼啪声没了。天地间像扣进一口真空的罩子,每一寸空气都沉得能把人的心脏压停。
夏珩后背死死抵着青石碑,浑身筋肉绷成石头。牙关磕得“得得”响——不是冻的。是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像条冰蛇钻进脊椎。左腿伤口像被人猛地撕开,无数冰针在肉里搅。脑子里尚未散尽的万千怨毒嘶喊,一层层碾下来,要把他钉进地里。
背上,一直昏迷的母亲,身子一挺。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被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
夏珩扭过头。母亲灰白的脸上,那层不祥的青黑气浓得发黑。眉头拧成死结,干裂的嘴无意识张开,像离了水的鱼,又急又哑地倒气。她那只向来冰凉的手,此刻攥紧他胸前的破衣襟,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肉里。
“娘?”他压着嗓子喊,手探向她额头。
手心一片滚烫。热度比之前烧起来时还凶,里头裹着一丝微弱的、扎人的颤。
母亲没应。攥衣襟的手更用力了。身子随着无声的倒气一下一下地抖。紧闭的眼皮下,灰白的眼珠飞快转动,像正盯着一桩可怖的异象。
是那声号角?还是这片醒来的死地里漫开的邪气,冲撞了她本就虚弱不堪、却又异常敏锐的感知?
夏珩心里全乱了。
母亲现在这副样子,比周围的死寂更让他怕。
他强压着慌乱,一手稳稳托住母亲,另一手抓过水囊,把里头所剩不多的活水小心喂进她嘴里。清冽的泉水滑下去,母亲急促的倒气缓了些,攥衣襟的手松了。可身子的颤抖和脸上那层浓黑,一点没退。
潮水一样的狂暴尸语,又卷回来了。
这回声势更猛,字字句句更清楚,而且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夏……夏……”
一个模糊的音,从极远极远的时光那头飘过来,带着一股奇异的共鸣,夹在满耳朵的“痛”“血”“死”中间,一闪就没了。
夏珩浑身一震。
更多零碎的字词,一股脑砸进来。
“……罪……臣……”
“……锁……镇……”
“……南山……不开……”
又老又涩的字句像碎玻璃碴子,狠狠扎进意识深处。他听不懂意思,却能真切感受到字缝里沤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还有那股钻到骨子里的怨恨与不甘。
这些声音,和边上那些亡魂只会喊痛、叫怕、嚷饿,完全不一样。
是血脉在响?还是腿上尸毒与皮下游走的黑纹越爬越凶,让他能听见这片死地更深处、更古老的怨气?
他没空细想。
身上的变化,已经摁不住了。
左腿膝盖往上那些黑纹,此刻像烧红的铁丝,在皮下一跳一跳地烫。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头爬——往上逼向大腿根,往下越过膝盖,往小腿延伸。
纹路爬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飞快褪去血色,变得灰败发僵,摸上去像覆了层浸油的冷皮子。
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身子里的热乎气,正在一点一点溜走。
不是外头冷。是活人该有的那点本源的温热,正被腿里的阴毒、皮下的黑纹,还有周围漫天的阴秽死气,合在一起往肚子里吞。换上来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寒,顺着腿骨,一寸一寸往心口窝爬。
热乎气一退,死意一漫,脑子里的记忆,开始出现更具体、更可怕的断层。
他想起方才发现的钦天监袍片和泉眼石刻,想记起石面上叠的圈、爪印长什么样、指向哪边——可一用力去想,相关的记忆就糊成一片。
他记得石头上刻了两个叠在一起的圈。可里头那个圈有没有细纹?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再也想不真切了。
爪印是三趾还是四趾?指向哪边?细节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漏光,脑子里只剩下“那儿有块刻了记号的石头”这么个模糊的壳。
恍惚间,他甚至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费力去记这块石头。
是为了找水?还是为了别的要紧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必须走了。
现在就走。
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不再犹豫,反手一把攥住背后断刀的布缠刀柄。
这一次,手心碰到的,不止是暖意。
刀柄上传来细细的搏动,竟和腿上黑纹隐隐应和着跳动,像在为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阴秽气感到——兴奋。
他咬紧牙,把身子里最后那丝稀薄的本源温热,连同一股近乎自毁的狠劲,一股脑全往刀柄里送。
刀身一震。
从前那股温顺的脉荡消失了,换上一股近乎蛮横的吸力。刀里那股凝练的气疯了似的转,一口吞掉他送出的所有温热。同时,他清清楚楚感到,刀身正借着与他皮肉相贴之处,主动抽取空气中飘浮的精纯死气。
换回来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猛力道,从刀柄反冲回来。这力道极纯,却彻底没了从前的生机暖意,变成沉甸甸、阴冷冷的洪流。它能驱走皮肉之寒,灌一身蛮力,却让人从骨头芯里往外凉。
夏珩强忍着阴寒力道冲刷经脉的胀痛与刺麻,把大半力量生掰硬引,灌向双腿。
“呃——啊!”
一声压不住的痛吼冲破喉咙。
左腿的阴毒、皮下的黑纹,与这股同出一源的阴冷力道轰然撞在一起。没有冰火相激的炸响——反倒像寒水泼进了冰河,两下里诡异相融,又彼此较着劲。
青黑的毒被硬生生压回伤口周围。蔓延的黑纹停了,颜色变得更深更实,像墨线勒进皮肉。钻心的疼痛退了,换上一片沉甸甸、冷冰冰的木。整条左腿像灌了铅,又像裹了层生铁壳子——沉,硬,里头却绷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蛮力。
剩下的小半阴冷气散进四肢百骸,驱走了周身的虚软,爆出远超平常的动势,却也让他的动作多了一丝难以觉察的钝。胸口堵得厉害,喘气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力到手的瞬间,账也结清了。
身子里最后那点本源温热,散干净了。小腹那枚温热的圆点彻底暗了下去,几乎感觉不到了。换上来的是,胸膛正中膻中穴的位置,悄悄结出了一团沉甸甸的阴寒气,打着旋。
这团气与断刀的阴冷力道一个来路——意味着一身力量的根子,已经彻底挪了窝,变了质。
紧接着来的,是记忆流失带来的、刀割般的痛。
他正想再看看母亲怎么样了,目光落到她枯瘦的手腕上,整个人僵住。
母亲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旧疤,是好多年前他失手挥镰刀留下的。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可此刻盯着那道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当时母亲是哭了,还是笑着骂他毛躁。连这道疤到底在左手还是右手,记忆都成了一团乱麻。
关于那个暖洋洋的午后的画面,彻底褪了色,碎了。脑子里只剩下“我划伤了娘的手腕”这么个冰冷的陈述,再无一丝热气。
更要命的是,记忆一断,心里那份愧疚和心疼,也跟着变淡了。他依旧清楚必须护着母亲,可翻涌的心绪隔了一层厚厚的冰雾,淡得让人发慌。
昏迷中的母亲,身子又是一阵剧颤。
她原本攥紧衣襟的手,松了,软软垂下去。
脑袋却开始转动。动作慢得揪心。
她没有朝号角响起的荒岗深处看,也没有朝夏珩原本想冲出去的东边看,而是拧向南偏西——那片雾最浓、坟最老最荒的角落。
紧闭的眼皮下,转个不停的灰白眼珠定在了那个方向。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拼尽最后一点气力,挤出几句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楚的话:
“那边……有‘人’气……很弱……在躲……怕得很……”
“还有……‘那个’……醒了……在‘看’这边……”
话说完,她头一歪,又栽进更深的昏迷,气息细得快断了。只是脸上那层浓黑的气,反倒淡了一丁点。
夏珩像被雷劈了天灵盖。
浑身血先是一下冲上头顶,紧接着冻成了冰坨。
母亲指的南偏西,是他之前根本没留意的死角。那儿居然有活人?气很弱,还在躲、在怕——难道这片死地里头,还藏着别的活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而她嘴里“醒了”、“在看”的东西,不用想,就是吹响号角、统御这片荒岗的邪异根源。
母亲眼睛看不见,可心里亮得吓人,在这绝地里给他指了一条看似凶险万分、又可能是唯一能走的活路。
他再没有半点迟疑。
四下的死寂里,泥土松动、骨头摩擦的动静由远及近,“沙沙”“咔咔”响成一片。数不清的坟包下面,东西正接二连三往外拱。
他最后瞥了一眼泉眼和石刻的方向。那些解不开的谜,此刻没空琢磨了。
夏珩扯出布条,把母亲在背上牢牢捆住。感受着左腿冰冷沉坠的力道,和胸口里打着旋的阴寒气。
他攥紧那柄亦敌亦友、更是不死不休的枷锁的断刀,目光扎向母亲指明的南偏西——那片被浓雾和古坟吞没的阴影之地。
抬脚,冲了进去。
身子撞进浓雾的一瞬,贴身揣在衣襟里、一直死寂的干瘪龙眼核,跳了一下。
极轻,极微。
像沉睡了万年的心,被周围滔天的阴死气、和他身子里新冒出的阴寒劲,同时惊动,醒了一瞬。
一丝截然不同的气从果核里渗出来——温的,润的,裹着南方日头和泥土的活气,与遍地阴冷格格不入。这丝活气刚冒头,就被胸口那团阴寒气一口吞掉,化开。
一点比星火还短促的清明,擦过他昏沉冰冷的意识。
就一下。
暖意散了,龙眼核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一下,从来没有发生过。
夏珩浑然不觉。他全副心神,一半钉在前头稠得化不开的雾障上,一半竖着耳朵,听身后越逼越近的破土声。
左腿的冰冷麻木还在往上爬,已经过了腰,朝着心口步步紧逼。胸口那团阴寒气旋个不停,每旋一圈,他听见母亲那些话时心底仅剩的那点滋味,就又淡一分。
“有人气”——他听见了。
“那个醒了”——他也听见了。
这些消息原样装进脑子,却滚不起半点波澜。他只是像记路标一样,牢牢记住方向、险处、往前走的靶子。
母亲趴在他背上,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衣裳传过来,像炭烧到最后,只剩最后一蓬余温。
她的嘴唇贴着他肩窝,还在微微翕动,声音已细得听不见,变成含糊的气音。
只是她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灰白的脸上,恐惧褪去,剩下的是一种沉到骨血里的悲悯。
她眼睛看不见,可脚下这片地、背上这把刀、儿子身上正被一点一点吞掉的东西——记忆、情绪、血肉里的热乎气——所有藏着的、变着的,她都“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而夏珩,走在齐膝深的浓雾里。心底那片漠然的死水,平得可怕,一丝波纹都不起。
他好像把自己的心给弄丢了。
或者,是心自己闭上了眼。
他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