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竹林蒸腾着潮湿的热气,我的高跟鞋早已不知丢在哪里,沈律拽着我的手腕在田埂上狂奔。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这些,身后传来狗叫声和手电筒的光柱,那些光柱像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东摇西晃。
“这边。”沈律带我拐进一片密林,竹叶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竹节像刀锋一样擦过我的手臂,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十年了,我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伤算什么。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条灰扑扑的公路。沈律站在路边挥手拦车,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打量我们。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平头,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糖。
“走不走?”
“走。”沈律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自己也钻进来,“城东,苏小满家。”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我紧紧抱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照片在手里焐了一路,已经有了体温。那种温热让我想起父亲的手,想起小时候他牵我过马路时的温度。
“周延为什么要对陆伯谦下手?”我打破沉默,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沈律沉思片刻:“陆老知道得太多了。这些年他暗中帮你,早就被周延盯上了。”
“我不能连累他。”想起陆伯谦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那个老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递绳子给我,而我,现在把他拖进了漩涡。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这些证据。”沈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粗糙而温暖,“赵建国进去了,但周延还在位置上,他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
我没有抽开手。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在他靠近时本能地退缩。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但现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出租车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路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司机专心开车,仿佛对后排两个狼狈的逃亡者毫不在意。车载广播里飘出老旧的情歌,歌手的声音带着上世纪特有的沙哑。我无心听歌,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父亲仰卧的姿势,交叉的双手,还有背面那行字。
“游戏才刚开始。”
六个字,像六把刀。
到了苏小满家楼下,沈律付了钱我们才敢下车。苏小满被敲门声惊醒,看到我们的样子吓了一跳。凌乱的头发、沾满泥巴的衣服、还有我光着的脚。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的天,你们这是怎么了?”她让我们进门,手忙脚乱地找干净衣服给我们换。她的公寓很小,但很温馨,墙上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沙发上扔着几个颜色鲜艳的抱枕。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而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听完叙述后,苏小满立刻紧张起来:“你们先住我这里,哪儿也别去。我明天一早去给你们买手机卡,先把现在的手机关机。”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吃饭了吗?我冰箱里有剩饭。”
我摇头,根本吃不下。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照片的事。那仰卧的姿势、交叉的双手,还有背面那行字——“游戏才刚开始”。父亲去世十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真相,但现在才发现,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真正看清。
凌晨时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是一条陌生短信:“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公园湖心亭见。独自来。”
心跳瞬间加速。我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会是谁?知道我现在在逃亡的人少之又少。对方既然能找到苏小满家的地址,说明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我别无选择。十年了,我一直在追寻真相,现在真相自己找上门来,我没有理由退缩。就像沈律说的,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它就不存在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沈律还在沙发上睡着,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这个男人,扛了太多东西。苏小满听到动静,从卧室探出头:“你要去哪?”
“有点事。”我不想让她担心,“很快就回来。”
“林晚——”她皱眉,“沈律说过让你别乱跑的。”
“我知道。”我已经穿好鞋,“但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
走出楼道,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人民公园离这里不远,我徒步走过去,权当给自己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晨练的老人们三三两两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脸上带着平和的笑容,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烦恼。我曾经也是这样吧,在父亲出事之前。
湖心亭建在公园中央的人工湖上,一条九曲十八弯的石桥连接岸边。我踏上石桥的时候,手机显示八点五十分。湖水被晨风吹皱,倒映着岸边的柳树影子。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亭子里有人。
逆光看不清楚脸,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我。左眉上方有一道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这个轮廓……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应该还记得我。”他转过身,眼神冰冷,“或者应该说,你应该还记得我父亲。”
我停下脚步,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那个声音、那个眼神——是医院里那个献血的神秘男人。他左眉上的疤和五年前涉黑客案的周明远如出一辙,而他的父亲,是赵建国的下属,后来自杀殉职。
“游戏刚刚开始,林小姐。”他站起来,走向我,“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阳光穿过亭子的飞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我看清了他的脸——剑眉,薄唇,眼窝很深,像藏了很多秘密。他的个子比沈律略矮,但气场同样凌厉。
“你是谁?”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周明远。”他说,“五年前涉黑客案的主谋,也是害死我父亲的帮凶之一。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赵建国只是条狗,真正的棋手,是周延。”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周延,又是周延。这个名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
“你父亲不是我害死的。”我说,“是周延。”
“我知道。”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但有些债,总要有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