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从水底浮上来时,岸上的暮色已经沉到了湖面以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着灰蒙蒙的天光辨认方向——仙岛塔的轮廓还在,木桥还在,岸边那块她曾站过的岩石还在。可她不在。
他游到岸边,攀着湿滑的石头爬上岸,水珠从衣袍上滚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深色的脚印。他顺着来路往回跑,月光刚刚爬上树梢,将石子路照得发白。脚印还在,不是一个人的——她和另一个人的。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辨认,那人的脚印比她的深,步伐比她的稳,每一步都落在她脚印的侧后方,像一头尾随猎物的兽。
他沿着脚印跑过木桥,跑过曲江池畔的柳荫,来到长安城宽阔的街道上。发现脚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车痕,便沿着车痕向南继续追去。
街上行人已稀,暮鼓正在敲响,一下,一下,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城门正在关闭。
他赶到时,门缝已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守城的兵士正要插上门闩,被他一把推开。他侧身挤了出去,身后传来兵士的骂声,他没有回头。
城外是茫茫旷野。
车痕。两道平行的车辙从护城河的石桥延伸出去,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沿着车痕追了数里,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辚辚的车轮声。一辆马车正迎面驶来。
他连剑都没有拔,只往路中央一站,那车夫便吓得勒住了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落下来时离他的胸口不过半尺。独孤无名一动不动,抬起头,盯着车夫那张在月光下吓得发白的脸。
“方才你载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车夫的耳膜。剑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鞘,冰冷的剑刃贴上那人的咽喉,月光在刃上滑过,亮得像一痕刀疤。
“回——回大侠,”车夫的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小的方才载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姑娘,那姑娘穿淡青色的衣裙,长得极标致……”独孤无名的手微微一顿,剑刃贴得更紧了些,“他们……他们在终南山山口下了车,往山里去了。”
独孤无名收了剑,跃上马车。
“带我去。”
马车掉转头,向南疾驰。马蹄踏着月光,车辙碾过黄土,扬起一蓬蓬呛人的尘土。独孤无名坐在车辕上,剑横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一下,一下。风从旷野上吹来,将他半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终南山口的山影越来越近,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他走进去。
马车在山口停下。车夫指着那条隐入黑暗的土路,颤声道:“就……就是这条路,他们往里面去了。”
独孤无名跃下马车,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月光虽淡,却足以让他看清——两个人的脚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新鲜,清晰,是他从曲江池一路追来的那两个人。他站起身,朝车夫挥了挥手。
马车掉头离去,车轮声渐渐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将山路照得朦朦胧胧。独孤无名整了整腰间的剑,身形一晃,没入了那片被树影吞没的黑暗。
木屋像一只倒扣的棺椁,将月光、风声、人间的喧闹一并隔绝在外。
皇甫仪茵退到墙角,背脊抵着粗粝的木板,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牢笼——四壁是碗口粗的原木,一根挨一根,密密匝匝,连刀刃都插不进缝隙。屋顶也一样,粗木铺排,压得低低的,像随时要塌下来的天。门从外面锁死了,她方才已经试过,那锁不是她这点力气能撼动的。
唯一的光亮来自那扇窗。可窗洞里竖着一根木格子,足有碗口粗,横在那里,像一道斩断生路的闸。
她咬紧牙,运起十成掌力,朝那根木格子劈去。
掌心撞上硬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木格子颤了颤,纹丝不动。反震的力道从掌心传回手臂,震得她虎口发麻,骨节生疼。
若在平日,这一掌即便不能将木格子劈断,也能让它裂开几道缝。可她大病初愈,内力虚浮如残烛,掌力不及平时一半。
她又劈了一掌,仍是徒劳。木格子像一根生根的铁柱,冷冷地杵在那里,嘲笑着她的无力。
体内的燥热越来越重了。那口下了药的水,此刻正从她的胃里燃起一团火,沿着血脉一寸一寸地蔓延,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上脸颊。她的面颊烫得能烙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火。她的手在发抖,不知是怕,还是药的缘故。
“我受不了啦——”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韦青温高举双臂,猛地一挣,身子像被雷电击中般剧烈一震。他身上的穴道竟被他冲开了。皇甫仪茵点穴时力道不足,而他体内热气翻涌如沸,那股蛮力冲破了穴道的桎梏。
他转过身,双眼烧得通红,直直地盯着她。涎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他又张开了双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朝她扑来。
皇甫仪茵闪身避过,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绕到他身后,又从他的左翼钻出,退到屋子另一头。韦青温扑空之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牛,喘着粗气转过身,再次朝她扑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