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学校的时候梅珍已经在座位上了。
她正拿橡皮擦作业本上的字,擦两下吹一口气,橡皮屑飞得到处都是。我把书包塞进课桌,她头也不抬地问,“春兰,你周末到底有没有空?今天都星期四了。”
我翻出作文本、拿起铅笔,边写边说,"我要帮阿嬷翻红薯田,翻完招娣应该都回去了。"
“我发现现在只有在学校才能见到你。”梅珍用手把橡皮屑拢了起来,“我如果每天都要干这么多活,早就蔫了。”
“课赶得上就行。”我在本子上记着今天要干的活,“第一节语文课,林老师可能会检查生字词标没标拼音。”
梅珍把橡皮屑拨进她用废纸折的垃圾盒,“我忘记预习了。”我从抽屉里翻出我的语文书,梅珍看见后立马接过来,我跟她说着,“你下回要记得预习。”
到了大课间,我们四人围成一团。
梅珍牵着招娣的手,朝水生说道,“春兰她周末没有空,你有空出来不?”
“别提了,我今早才知道补习班占了早上和中午,晚上才能回家。”水生耷拉着脑袋。
“那好吧,我俩周末玩些什么?”她们相牵的手从身前晃到身后,又从身后荡回身前。
招娣想了想,“去秀萍姐家吧,喜妮最近喜欢抓石子,抓得到处扔。到时候可以比赛抓石子,让喜妮当裁判。”
我本来想板着脸,可实在没憋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喜妮连数都数不清,她不把石头塞进嘴里都算好的了,怎么当裁判。”
水生也跟着开口,“你俩可以跟秀萍姐一起玩,喜妮在旁边看着就行,反正谁抓得多谁赢。”
“行,到时候我切点芒果做成酸野带来。”招娣打定了主意,后面又接了句,“可惜你们两个吃不着了。”
“不还有暑假吗?”水生笃定道,“我就不信我阿爸能一直盯着我到开学。”
“我尽量翻快点地。”招娣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那我留几根,不过如果等到我回村就肯定吃完喽。”
我点了点头。
梅珍说还可以跳绳玩。她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下接,招娣说她家有根新绳子,她阿公刚搓好,还没用过……
中午放学回家,我怎么也翻不出铁钉和锤子,只好先走到娟婶那屋再找找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我推开门,娟婶站在窗边,左手捏着钉子,右手举起锤子,钉子已经敲进去一半。塑料布被她裁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钉上了,最后一个角看起来还差几锤。
我看见后赶忙走过去,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锤子,“我来钉,你快点回凳子上坐着。”她把最后一锤敲下去,钉子稳稳地扎进窗框里,然后把锤子搁在窗台上,还没放稳我就立马抢在手里。
“春兰,你知道我的性子。”她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过不惯什么都等着别人伺候的日子。”
“没人伺候你,你肚子里有娃娃。”我无意识地握紧锤子,急得开始结巴,“我、我,我在照顾娃娃。”
“有娃娃又不是断了手,钉个窗子还能把娃娃钉掉不成。”她的手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两下,“以前我阿妈怀弟弟时还下地割稻子,啥活都干得!”
我连忙把锤子撇在一边,伸手虚扶着她,娟婶往前走一步,我就跟着挪一步,手伸在她腰后头,不敢碰到,又不愿意收回来。她看我这个样子,眼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把我的手从她腰后头拉过来,“你去温中午要喝的粥,阿嬷下地前已经把粥煮好了,热一下就行。”
“那你在院子里坐好先。”
“我都坐了一上午了,站着舒坦。”
她脸上那块青紫只剩最后一点点黄印子,嘴角的血痂已经掉了,新皮白里透粉。
“阿嬷让我今天钉窗子。”我看向已经钉好的窗。
“我钉好了,你还有什么活,一并说了,我来干。”
我连忙摇头。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你快去温粥,你阿嬷现在不在家,我来做主,你得听我的话。”她下巴往灶房的方向抬了抬。
我不情愿地看她在院中走来走去,进了灶房,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划了根火柴。火苗舔着干草边缘,慢慢往上爬。
我把粥锅搁上去,拿勺子搅着粥皮,时不时看着灶膛。赵娟在院子里斜着拿起了扫帚,扫了没几下,她就停下来喘口气。
热好粥后,我端了两碗放在桌上,喊她来喝粥。她走过来坐下,端起碗慢慢喝,“我干活的事不要跟你阿嬷讲,懂了没?”
“为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这活是她派给你的,我替你干了,你如果说出去,咱俩都得挨骂。”
“阿嬷不会骂人。”
娟婶抬起头看我,筷子搁在碗沿上,“有些骂不是用嘴的。”她拿起筷子夹了口腌萝卜,嚼完了才讲,“现在你还得听我话,反正别说。”
我喝完粥,把阿嬷那碗盛好端去田里。
阿嬷蹲在田埂上,把碗接过去搁在膝盖上,“那窗子钉了好没有?”
我说钉好了。说完就低下头,手在田埂上戳了两下,不敢直视她。阿嬷没有接着问,低头喝起了粥。我偷偷松了口气。
她喝完粥,把碗递给我,“兰雀儿真能干。”我连忙把碗接过去,规矩地端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指着红薯地说:“那块角上的我早上土翻过了,这样一天翻一点,周末到时间你自己安排。”
“你今早什么时候起的?”
“没等鸡叫就起了,早点干完早点歇。”阿嬷拿起了锄头,“你先回去,趁着还有时间睡个午觉。”
我拿着碗,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弯起了腰继续翻土,锄头落下去,土块翻过来,她把土块敲碎,又落一锄。
回到家后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又睁开。
阿嬷夸我能干,还顺带把翻地的活揽在她自己身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特别。但窗是娟婶钉好的,我骗了阿嬷。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坐了起来,从书包里摸出语文书,从第一页看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到时间就去学校。
音乐课上。
林老师教了首新歌,她唱一句我们跟一句。我坐在座位上,嘴巴张着,声音从嗓子里往外飘。林老师的手一上一下地打着拍子,我看着她的手,又想到阿嬷说兰雀儿能干,想起娟婶让我别说。
我的嘴还在动,声音已经跟不上了。
下课铃一响,梅珍就开始收书包。她把课本往书包里塞,橡皮从桌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转过头问我,“怎么了?这首歌挺好听,你后面怎么不唱。”
我回过神,“我周末能跟你们去榕树底下玩了。”
梅珍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橡皮往抽屉搁好,转身就往招娣的座位跑。她跑过去时书包还没拉上,课本角从书包口探出来。
“春兰周末能来了!”招娣抬起头往我这边望,梅珍已经凑过去,跟招娣一起又开始讨论那天要玩什么了。
水生把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干脆不拉了,他的书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就往教室外面走,我们收拾好后跟在他后走出去。
他走得越来越快,我差点要跑起来时他才停下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这么高兴?”
梅珍追上来,“你也在的时候我们也高兴,是你自己要补习来不了。”
“那你们怎么不等我?”梅珍听后觉得他莫名其妙,“等你干啥?我怕你回到家,我都吃完晚饭了。”
水生争着,“你们能不能别老当着我的面说,一天到头全都在说这件事。”梅珍反驳他,“我怎么知道你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你那张嘴是摆设吗?”
水生的手从书包带子上猛地松开,抬手就朝梅珍的肩膀推过去。招娣眼疾手快,拽住梅珍的胳膊往后拉了一把,梅珍还是踉跄了两步。
梅珍站稳后,眼睛瞪得极大,胸口剧烈起伏着,往前冲着想推回来。我赶紧挡在水生身前,怕他们真打起来。
梅珍被我挡住,眉头拧成死结,冲着我吼:“赵春兰!亏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又指着水生的方向尖叫,“陈水生,你有本事去推你阿爸啊!”她拉着招娣的手转身就走,招娣头扭过来朝我俩望着。
水生脸上的红退了一半。我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跟水生两个人走出校门。
“水生,你刚才不该动手。你阿爸管你管得严,不是梅珍的错。”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脸转开。
“你要是想出来玩,我们都可以等你。”
他的脚死死地擦着地面,脚步声又长又闷,“别像我阿爸一样管着我。”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他的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用手把带子重新拉到肩上,“我知道了。”
我们并排走在土路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路过秀萍姐家,她正蹲在院门口择菜。喜妮在她旁边蹲着,从地上捡小石子往一个破碗里丢,丢进去一颗就自己拍一下手。
秀萍姐问,“今天梅珍怎么先回来了,不跟你们走在一起?”
我瞥了水生一眼,“他俩吵架了,水生差点推倒梅珍,我拦在他俩中间怕打起来,然后她就拉着招娣走了。”
水生嘟囔着,“梅珍脾气比男孩还野。”我看向他,他把嘴闭上了。秀萍姐把择好的菜放进簸箕里,转头看着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喜妮。喜妮把一颗石子丢进碗里,咣当一声,拍手,又捡一颗。
秀萍姐开口说,“我刚带喜妮那阵,心里烦得不行,她一哭我就想发火,有时候冲她嚷两句,嚷完自己又后悔。后来慢慢了解她性子,就知道她哭是因为什么原因了。”
她把簸箕端起来放在膝盖上,“你们几个能玩在一起这么久也不容易,别因为一句话就散了。”
我们默默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水生没急着敲他家院门,跟我说了声:“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