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坐在隐心宗村口的青石上,已经坐了很久。
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的,也许亥时,也许更早。
郭文静睡着之后,他就出了院子,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一步一步走到了村口。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头发散乱,吹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发疼。
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抱胳膊,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头。
山下很平静。
没有火光,没有人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只有月光洒在山道上,洒在密林间,洒在那些看不见的帐篷和刀剑上。
秦垣知道那片平静下面藏着什么——千余人,元真道派、茅山、西河、民间法脉,还有即将到来的天师府的二百弟子。
他们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狼,等着头狼发出第一声嗥叫。
他想起桃花源。
想起那夜的火光,想起老村长的尸体,想起李大爷的锄头,想起张大婶怀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桃花源的村民也是与世无争的,他们收留了他,善待了他,给了他一个临时的家。
然后他们死了,全死了,只有一个阿旺。
秦垣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恨意滔天。
他恨自己,恨元真道派,恨那些为了悬赏不择手段的人。
他不想让隐心宗变成第二个桃花源。
明天,邓老会去终南山深处,求那些隐修出手相助。
秦垣不抱太大希望。
那些隐修隐居在这里,就是为了躲避尘世的纷争,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得罪元真道派。
就算邓老磨破嘴皮子,就算他们欠邓老人情,也不一定会出手。
人情有价,命无价。
齐南宇的修为深不可测,元真道派势大,天师府也掺和进来了。
那些隐修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秦垣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明天邓老请不动那些人,他就自己下山。
不能连累隐心宗,不能连累邓老,不能连累万长青。
风吹过杨树,叶子沙沙作响。
秦垣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道上的石子都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黑影从山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人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刻意放轻的,是本能的,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
秦垣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但他没有其他动作,因为那人从月光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借着月色看清了那张脸。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
长发没有束起,随意披散在肩头,夜风吹过,几缕发丝轻轻飘动。
他的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像是在月下散步,又像是专程来赴一个约。
居然是他,康青竹。
秦垣看着康青竹一步一步走近。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康青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秦垣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的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你瘦了。”康青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叹息。
当初初见秦垣,那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却憔悴了太多。
秦垣也叹了口气,想起他们一起斩杀无头将军许之年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康青竹也是这样,不紧不慢,不温不火,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他们不算深交,但也绝不是敌人。
并肩作战过的人,多少有些情分。
“你也是。”秦垣的声音沙哑。
康青竹走到他面前,在青石的另一端坐下。
他没有问秦垣为什么坐在这里,没有问他身体怎么样。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山下那片稀疏的灯火。
“山下来了很多人。”康青竹的声音很轻。
秦垣点了点头。
康青竹转过头,看向秦垣。
“外面的人都说你是凶手。你杀了玄阳子,杀了云雷子,杀了那些道派的长老弟子,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他顿了顿,“我想听你说。”
秦垣看着他。
康青竹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交汇,却像铅块一样的沉默。
“我是被陷害的。”秦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些人可能是我杀的,不过绝对是有人栽赃给我,让我成了诛魔令下的逃犯。”
康青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云雷子是我杀的。”秦垣的目光移向山下那片灯火,声音依旧平静,“他毁了桃花源。他杀了那些无辜的村民,老村长、李大爷、张大婶,还有那些孩子。他该死。我不后悔。”
康青竹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玉雕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垣。
“云雷子的事,元真道派虽然极力隐瞒,但瞒不过我们这些人。”他的声音很轻,“桃花源的事,我知道。”
秦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几百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齐南宇把消息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桃花源遭了盗匪,村民不幸遇难。”康青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但天师府不是傻子,天下人不是傻子。而且我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桃花源怎么毁的,谁毁的,死了多少人,我们都清楚。”
秦垣的眼眶有些发红。
康青竹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不是来安慰秦垣的,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你是来捉我的吗?”秦垣的声音很轻。
康青竹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康青竹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那片灯火。
月光洒在他身上,如沐神华。
“我想亲耳听你说。你不是凶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顿了顿,“我听到了,也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垣。
“你信我?”秦垣问道。
康青竹点了点头。
“你小心。齐南宇不是泛泛之辈,在元真道派长老这个级别里,数一数二。他闭关多年,修为又有精进。如今出关,正是立威的时候,他不会放过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天师府也派了一位长老,不比齐南宇逊色多少。还有茅山、西河、民间法脉,都出动了长老级的人物。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近乎整个玄界。”
秦垣沉默了。
他知道齐南宇厉害,知道元真道派势大,但不知道天师府也派了长老来,不知道茅山、西河、民间法脉也出动了长老。
他以为那些人只是来凑数的,只是来分一杯羹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不是来凑数的,他们是来杀他的。
秦垣苦笑,他秦垣,何德何能?
康青竹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垣的肩膀。
他的手掌不重,但很暖。
“保重。”
康青竹迈步,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秦垣站在青石旁,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道,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可就在这时,他止住了步伐。
山道上站着两个人。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无声无息,像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两棵树。
他们穿着灰色的道袍,款式很旧,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的痕迹。
秦垣微微皱眉,这两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也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像两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是终南山隐居的老修行,还是山下接了诛魔令的先行军?
秦垣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夜风忽然停了。
虫鸣忽然停了。
连天上的云都不再飘动。
“秦垣。”其中一个人开口,声音苍老,沙哑。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叫了一声秦垣的名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宣判。
秦垣深吸一口气,“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