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静跟着万长青回了他的院子。
秦垣心念郭文静,准备去探望。
原本以为,万长青还会把他挡在院门外,像上次一样只许他远远看着,连门槛都不让迈进去。
可万长青没有。
他只是在院门口站定,回头看了秦垣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进来。”
秦垣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槐树,石桌,竹椅,丹炉。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万长青让郭文静回屋躺着,自己进了厨房。
秦垣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坐哪里。
万长青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站着干什么?坐下。别挡道。”
秦垣在石凳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像小时候在道观里听师父讲经,不敢靠椅背,不敢跷二郎腿。
厨房里传来药罐的咕嘟声、切药的笃笃声,以及万长青偶尔的低骂——不是骂谁,是嫌药材不好,嫌火候不够,嫌自己这把老骨头不中用。
郭文静的房门虚掩着,秦垣能看到她在床上的侧影。
她没有睡,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万长青给她倒的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她的脸色还是很差,灰败中透着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但她看到秦垣坐在院子里,嘴角微微上扬,冲他笑了笑。
秦垣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药熬好了。
万长青端了两碗出来,一碗给郭文静,一碗放在秦垣面前。
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苦中带着辛辣,辣中带着腥,让人望而生畏。
秦垣端起药碗,看了一眼万长青。
万长青面无表情,坐在竹椅上,端起自己的茶壶,自顾自地喝着。
“喝。”万长青不客气的说道。
秦垣没有犹豫,低下头,一饮而尽。
苦。
不是一般的苦。
是那种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胃里,再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的苦。
秦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舌头发麻,牙根发酸,整个人像被灌了一壶黄连水。
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将空碗放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万长青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
郭文静那碗还没喝。
她端着碗,看着秦垣那张拧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秦垣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碗药汤的距离,相视而笑。
万长青坐在竹椅上,端着茶壶,看着他们,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壶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喝完。”万长青的声音冷冰冰的。
郭文静捏着鼻子,将药汤一饮而尽。
喝完后她的脸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用手扇着风,模样狼狈又好笑。
秦垣看着她,她又看着秦垣,两个人又笑了。
万长青站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端出两碗粥。
粥是红枣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开了花,红枣煮烂了,甜丝丝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将粥放在两人面前,头也不抬地说:“喝完药吃饭,吃完饭睡觉。醒了继续喝药。”
秦垣和郭文静对视一眼,端起粥碗,默默地吃着。
粥很甜,压住了药汤的苦。
秦垣吃了两口,感觉胃里暖洋洋的,那股翻涌的恶心感慢慢消退了。
郭文静吃得更慢,小口小口地抿着,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的身体亏空也很严重。”万长青的声音忽然从竹椅上传来,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蛊虫在你体内待了这么久,吸了你多少精血,你自己没数吗?就算蛊虫被引出来了,你的身体也撑不住。到时候蛊毒解了,人死了,有什么用?”
秦垣的手顿了一下。
他将粥碗放下,看着万长青。
“你以为老夫是闲得慌才给你熬药?”万长青冷笑一声,“老夫是怕你死在郭丫头前面。她为你拼了命,你要是死了,她活着也没意思。”
秦垣低下头,没有说话。
郭文静的脸红了,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端起粥碗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秦垣,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像是欣喜,像是羞涩,像是某种藏在心底很久终于被人说破后的释然。
万长青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秦垣每天都会来万长青的院子。
天不亮就出发,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走半个时辰。
郭文静比他起得更早,每次他到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药,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
万长青在厨房里熬药,药香弥漫在整座院子里,混着槐花的香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第一天秦垣喝药的时候眉头皱得像川字,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郭文静看着他的样子捂着嘴偷笑,万长青面无表情地坐在竹椅上喝茶。
苦,很苦,比第一天还苦。
秦垣觉得万长青是故意的,故意加重了药量,故意换了更苦的药材。
第二天,秦垣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喝完药汤了。
不是不苦,是习惯了,是麻木了,是知道皱眉头没有用,咧嘴巴没有用,再苦也得喝。
郭文静也能一口气喝完不再皱眉头了。
两个人放下空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
万长青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瞬。
这两天里,秦垣的身体确实有了变化。
他的面色不再那么苍白,嘴唇有了血色,手脚也不再冰凉。
万长青的药汤虽然苦,但很管用,每一碗都像一把锤子,将他体内那些锈蚀的、淤堵的、亏空的地方一锤一锤地敲实。
他开始能走更远的路而不喘气,能一觉睡到天亮而不被噩梦惊醒。
郭文静的变化更明显。
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眼眶不再深陷,干裂的嘴唇也愈合了。
她又能笑了,不是那种强撑的、勉强的笑,是发自心底的笑。
第三天。
秦垣像往常一样来到万长青的院子。
郭文静已经坐在院中了,手里捧着一碗药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万长青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一个身影从山道上匆匆走来。
邓老。
他的步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的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眉心那道竖纹比刀刻的还深。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邓老走进院子,没有坐,没有喝茶,甚至没有看万长青一眼。
他径直走到秦垣面前,将那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安排的人手,探查到的。”
秦垣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但还能看清。
“齐南宇出关。元真道派三百弟子,茅山、西河等派及民间法脉共计千余人,集结终南山下。天师府出动二百弟子,近日将与元真道派汇合。”
秦垣的手指收紧了,纸条被捏得皱成一团。
“多久了?”他的声音沙哑。
“消息是昨夜传来的。”邓老的声音很沉,“齐南宇三天前正式出关,一天前率众开拔。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到了山脚。”
秦垣沉默了片刻,将那团纸条攥在手心,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肉里。
“他们在等天师府?”
“不错……”邓老叹了口气,“终南山不是寻常地方,他们不敢贸然来犯。但是这里有不少人是天师府的老修行,所以由天师府的人出面,那些人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万长青睁开眼,看着邓老,又看了看秦垣。
他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秦垣站起身来,朝院外走去。
郭文静叫住了他:“秦大哥,你去哪里?”
秦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去山下。”
“你去了就是送死。”万长青的声音从竹椅上传来,不紧不慢,“齐南宇巴不得你去。你去了,他连借口都不用找了。元真道派掌门之死,代掌门之死,所有的账都可以算在你头上。他杀你,名正言顺,天下人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秦垣站在那里,背对着万长青,背对着郭文静,背对着邓老。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不想坐以待毙,不想他们像火烧桃花源一样,把这里也毁了。”
万长青沉默了。
“我说过,我不会让桃花源的惨剧重演。”秦垣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
邓老沉默了片刻,叹息道,“今夜,你且好好休息,明天你随我去找人。”
秦垣明白,邓老怕是又要消耗那些人情,请他们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