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年关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2717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进入腊月,龚州开始杀年猪。

村里每年杀年猪都在野溪对岸的晒谷场上,屠夫是隔壁村的扁十四。扁十四不是只会杀猪,他主业是走方郎中,背一个药箱走村串巷,治跌打损伤、风寒咳嗽、小儿惊风,兼带阉猪骟牛。他药箱上挂一块木牌,正面写“扁氏医馆”,反面写“代杀年猪”——翻到哪面就干哪样活。今年龚州村的年猪轮到他杀,他腊月初八就挑着药箱来了,药箱里装的是两头尖的放血刀、刮毛的刮板、分肉的砍骨刀,和几包治惊风的金箔胆星散。


杀猪这天晒谷场上围了大半个村的人。林大有和他哥负责捆猪,蓝大有负责烧水烫毛,翠翠被张四娘支去灶房烧火,不许她看放血的场面。哑巴也没看——他蹲在晒谷场边上帮扁十四磨刀。磨刀石是扁十四自己带的,青黑色,用了十几年,中间已经凹下去一道槽。哑巴磨刀的手法和他抄纸时摇筛子一样——匀而慢,刀锋在磨刀石上走小圈,一圈一圈往外扩。


“你这手法,以前磨过刀?”扁十四蹲在旁边看他磨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哑巴摇头,用手在空气里写——“磨过墨。磨墨和磨刀差不多。”


“差多了。墨是往砚台上磨,刀是往石头上磨。墨磨出来是黑的,刀磨出来是亮的。一个写字用,一个杀猪用。”


——“都是磨。一个用力轻,一个用力重。轻重不一样,但磨的圈是一样的。”


扁十四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走村串巷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哑巴,大多是缩在墙角不敢跟人打交道的。面前这个不光会磨刀,还会在空气里写字跟人辩论磨刀和磨墨的异同。他把那把放血刀从哑巴手里接过来,用拇指刮了刮刀锋——刃口磨得极薄,对着日光看几乎透明。“你以后要是不想在纸坊干了,可以来跟我学阉猪。阉猪比抄纸赚钱,而且不用说话——猪也不会说话。你跟猪不用交流,跟人我帮你交流。”


哑巴在空气里写——“我还是抄纸。抄纸的纸能印策论,能抄《说文》,能做闸板。猪肉吃一顿就没了,纸能传下去。”


扁十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刀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去捆猪。走到猪圈边上时自言自语了一句:“哑巴不是哑巴,是心里太明白了,嘴才跟不上。”


夙知红没有去看杀猪。他坐在书斋里赶抄《汉书·地理志》的最后几页——这本《汉书》是蓝奉孝借给他的,年后就要还。他抄到牂牁郡条目时笔忽然停了一下。牂牁郡下辖十七县,其中一个叫“同并”,应劭注曰“故夙侯国也”。这几个字他太熟了——当初在蓝家别业,蓝奉孝考他夙姓来历,他引的就是这条注。他当时把这条注从县学藏书的残本里翻出来,花了整整两天,现在这条注就在他手边,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抄在纸上。


“抄到你们家老祖宗了?”溯晏禾从窗外探进头来。她刚从晒谷场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扁十四刚切的杀猪菜——猪血、猪肝、猪瘦肉各切了几片,用花椒盐水焯过,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葱。


“牂牁郡同并县,故夙侯国。这是我们家夙姓的源头——汉代的夙侯国,在播州以西三百里。我当初在县学查到这条注的时候,兴奋得一整夜没睡着。但后来我想——夙侯国没了,夙姓散到播州,我爹去了播州,我在龚州。我们家这条线从牂牁到播州到龚州,一直在往东走。”


“往东走不好吗。你考进士也要往东走,去长安。长安比播州更东。你们夙家祖祖辈辈都在往东走——从牂牁到播州,从播州到龚州,从龚州到长安。越走越远,但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脚印上。”她把杀猪菜搁在窗台上,用筷子夹了一片猪肝递进窗户,“张嘴。”


夙知红张嘴接了那片猪肝。猪肝焯得刚好断生,咬开里面还是粉的,花椒的麻和野葱的辛混在一起,冲得他鼻根微微发酸。“你以前没喂过我吃东西。”


“你以前也没抄到你们家老祖宗。今天抄到了,算是个纪念日。纪念日就该被人喂一口。”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看了看他正在抄的那页《地理志》,“应劭是谁。”


“东汉的学者。给《汉书》做注的人。”


“他记下了你们家老祖宗的名字。你抄他的注,就等于他在跟你说话。隔了几百年,他还在跟你说话。”


夙知红低头看着“故夙侯国也”五个字,忽然觉得溯晏禾说得对——应劭写这条注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几百年后会有个夙姓少年在深山书斋里抄到它,然后被一个红衣姑娘喂了一片猪肝。他提笔在野史簿里写道:“是日抄《汉志》至牂牁郡,得应劭注夙侯国事。溯氏曰:应劭隔世犹与余言。此言深得著书之旨——书者,跨时而语也。著者不知读者为谁,读者亦不能起著者于九原,然文字既成,则千里可通,千载可接。”


傍晚,晒谷场上的年猪已经分完了。林大有分了一条后腿,蓝大有分了半扇排骨,张四娘分了几斤五花肉,夙知意只要了一只猪蹄——她说猪蹄炖黄豆最养人,知良冬天抄书手冷,喝碗猪蹄汤比烤火管用。扁十四把药箱翻到“扁氏医馆”那一面,坐在晒谷场边给村里人看诊。林大有的腰在修闸时扭伤过,阴天就疼;蓝大有的儿子咳嗽了大半个月不见好;魏家媳妇抱着刚满半岁的孩子来看湿疹。他一一看了,开了药,收了几个铜钱,临走前往灶房那个铺了棉絮的旧竹篮里看了一眼。


“戴胜蛋。放多久了?”


“捡回来七八天了。放在灶台边暖着,不知道能不能孵出来。”夙知意揭开麻布给他看。三颗淡蓝色的鸟蛋还是老样子,壳没破,但也没动静。


扁十四拿起一颗蛋对着灶膛的光照了照,说蛋里的暗影比刚捡回来时大了一圈,小鸟还在长,可能再过十来天就能出壳。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三七粉递给夙知意,说雏鸟出壳之后如果站不稳,用温水调一点三七粉喂它,比喂米汤管用。夙知意接过药粉,问他怎么连鸟的病也会看。扁十四把药箱背回肩上,说他是郎中,不是兽医,但他师父教过他——治人和治鸟在气血上是一个道理。人受寒了用艾草,鸟受寒了也用艾草。区别只是剂量——人用一撮,鸟用一粒米那么点就够了。


晚上,夙知红把扁十四说的话记在野史簿的“山野异闻”卷里。溯晏禾坐在灶房门槛上用镰刀削竹签,赤麂卧在她脚边反刍。哑巴和翠翠蹲在灶房角落里守着那三颗戴胜蛋,用麻布给竹篮加了一层帘子,说这样雏鸟出壳之后不会直接看到灶火,免得吓到。张四娘在灶台边帮夙知意炖猪蹄黄豆,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灶房熏得又暖又香。


夙知红放下笔走到灶房门口,看着里面这一屋子人——磨刀的磨刀,炖汤的炖汤,守蛋的守蛋,削竹签的削竹签。每人在做每人手里的事,每人手里的事都和这个冬天有关。他靠在门框上对溯晏禾说了一句:“你说年关年关,关是关口的意思。过年就是过关。今年这道关,好像不太难过。”


溯晏禾把削好的竹签往灶台边一插,抬头看他:“那是因为今年人多。过关这种事儿,一个人过是独木桥,一群人过就是石板路。独木桥晃,石板路稳。”


“你又在说菌丝。”


“不是在说菌丝,是在说人。菌丝是缠石头的,人是缠人的。”她把镰刀往腰后一别,“你缠着我,我缠着你,哑巴缠着翠翠,翠翠缠着她娘,她娘缠着整个村。这座山里没有一个人是孤零零的——以前有。以前你一个人在书斋抄书,我一个人在北坡巡山。现在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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