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了半个月的天终于放了晴。龚州的冬天一旦阴起来，湿冷能渗进骨头缝里，灶膛里的火整日不敢熄。太阳一出来，整座山像被掀开了一层灰布，野溪的水光晃得人眯眼，北坡的霜在半个时辰内化成了水珠，挂在杉树苗的针叶尖上一颗一颗亮得晃眼。
溯晏禾把被褥抱出来晒。书斋窗外那棵老樟的低枝上搭了两床薄被，一床是夙知红的，一床是她自己的。她的被褥比他的薄，但洗得比他勤，被面上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赤麂趴在树根下晒太阳，下巴搁在前蹄上，眼睛半眯着，耳朵偶尔转一下，赶走在它耳边嗡嗡飞的最后几只冬蚊。
哑巴和翠翠在院子里翻花绳。一条三尺长的细麻绳套在翠翠手上，她手指翻了几翻就变出一张“渔网”递给哑巴。哑巴歪头看了片刻，用手指把中间那根线挑起来，翻成了一个“漏斗”。
“你手指比以前快了。我教你翻‘渔网’翻了大半个月你都翻不出来，现在连‘漏斗’都会了。”翠翠把麻绳从他手上接过来，手指一勾又变回“面条”。
哑巴用手在空气里写——“纳鞋底练的。夙姨教我拐弯针法，手指头会拐弯了。花绳也会拐弯。”
“那你纳鞋底拐弯和花绳拐弯，哪个更难。”
——“花绳。花绳拐错了会散。鞋底拐错了可以拆掉重纳。”
“拆掉重来不算输。”翠翠把花绳塞回他手里，“我学写‘蟹’字写错了十几遍，擦掉重写，写到第十五遍才写对。拆掉重来不是输，是不肯输。”
夙知意坐在灶房门槛上缝冬衣，手里的灰麻夹袄是夙知红的，去年冬天就短了半寸，她把下摆拆开接了一截新麻布，接缝处用回针，正面几乎看不出痕迹。她一边缝一边看着院子里两个翻花绳的小人儿，忽然开口：“知安，你脚后跟的冻疮今年犯了没。”
哑巴摇头，用手写——“今年没犯。夙姨去年给我纳的鞋底厚，脚不冷了。冻疮不找我。”
“去年那双鞋底纳了三层麻布，你每天扛扫帚走山路，鞋底磨薄了没。”
——“薄了一层。但还能穿。我自己补了一块碎布头在鞋底上，补得不好看，但不漏风。”
“补丁好不好看不重要，不漏风就行。”夙知意低下头咬断线头，把缝好的夹袄抖开看了看，“你夙哥哥去年冬天也补过鞋底。他补鞋底的功夫比我差远了，补了三层全掉了，拆了重新纳，纳到第四遍才不漏风。你们两个人纳鞋底的路数不一样——你是先补上再说，他是拆了重来。但最后鞋底都不漏风。”
溯晏禾靠在老樟树干上听着灶房门口的对话，手里剥着一颗刚从南坡摘回来的野橘子。橘子比拇指头大不了多少，皮青黄青黄的，指甲一掐就破，汁水溅在她虎口的镰刀茧上，黏黏的，闻起来有一股清冽的酸香。她剥好之后掰了一瓣递进书斋窗户，搁在夙知红正在抄的《说文》“木”部那一页旁边。
“尝尝。南坡石崖缝里那棵野橘树，我巡山路过它三年了，今年才等到它结了一颗不酸的。”
夙知红把那瓣野橘放进嘴里。酸。酸得他眉头皱成一团，但酸劲过去之后舌尖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甜——不是橘子该有的那种甜，更像是山泉水本身带的那点甘。
“这叫不酸？”
“比去年酸得好多了。去年那颗酸得我在溪水边漱了三次口还发涩。今年这颗酸完有回甘——你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他把橘核吐在手心里，橘核小小的，扁圆形，浅褐色，表面有一道细棱，“你说你路过那棵树三年了。三年才等到它结一颗不酸的果子——值得吗。”
“值得。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甜，所以你每年都得去看它一眼。万一今年甜了呢。”她把剩下的野橘一瓣一瓣掰开搁在窗台上，和那排桃核、地石榴籽、野梨核、杨梅核、山核桃排在一起，“你不也是。抄书抄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哪一年能考进士。但你每年都在抄。跟等野橘一样——你不知道哪年能成，但你每年都在等，每年都在准备。”
“不一样。我等的是考试，你等的是一棵树。”
“一样。你等的是一张卷子，我等的是一颗果子。卷子和果子都是不知道结果的东西。不知道结果还肯等，就是信。”
夙知红把橘核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这颗橘核和她以前搁在窗台上的那些种子都不一样——桃核是吃完桃子留下的，地石榴籽是她巡山时顺手摘的，杨梅核是他自己吐出来的。但这颗橘核是她从一棵等了三年的树上亲手摘下来的，那颗树长在石崖缝里，年年挂果年年酸，今年终于结了一颗不酸的，她把果子给了他，核留在他掌心里。
“这颗橘核我留着。明年开春种在书斋外面。龚州的水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橘树——试试。”
“三年之后才知道。跟等野橘一样——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先种下去再说。”
院子里忽然传来翠翠的一声惊呼。哑巴把花绳翻出了一个新花样——不是“面条”也不是“渔网”也不是“漏斗”，是一个谁也没教过他的形状，四四方方的，中间交叉着两道对角线。
“这个叫什么？我没教过你这个！”翠翠把花绳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哑巴在空气里写——“自己想的。叫窗户。”
“窗户？为什么叫窗户？”
——“像书斋的窗户。夙哥哥坐在窗户里面抄书，溯姐姐站在窗户外面递东西。中间是窗框，两道线交叉是他们两个人的手。有时候递一颗桃子，有时候递一颗野梨，有时候递一颗橘子。”
翠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花绳，忽然觉得这个花样确实像一扇窗户。她抬头朝书斋方向喊了一声：“夙哥哥！哑巴翻了一个新花样，叫‘窗户’——他说是你书斋的窗户！”
夙知红从书页上抬起头，透过书斋的窗户看见翠翠举着花绳冲他挥手。花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麻线特有的淡金色光泽，四四方方的窗框里交叉着两道对角线，一根麻绳被两只手翻成了一扇窗。
“像不像？”翠翠举着花绳跑到书斋窗前，把花绳往窗框上一贴，“你看——窗框四四方方，你坐这边，溯姐姐站那边。哑巴说你抄书的时候溯姐姐老从窗户递东西给你。这扇窗是我们村被递东西最多的窗。”
“像。”夙知红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伸手在花绳最中间那根交叉的线上轻轻拨了一下。麻线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从窗外飞过，“这根线是你溯姐姐的手。她递东西的时候总是先把手搭在窗框上，指甲缝里有山核桃皮的青汁渍，虎口上有镰刀茧。这根线是我。我接东西的时候总是先用手指碰一下她的手背，碰完才接东西。不是故意碰，是她的手老搁在窗框上不缩回去，我拿东西的时候手指刚好够到。”
翠翠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花绳，又看看书斋窗台上那排桃核、野梨核、杨梅核、山核桃和刚搁上去的野橘瓣，忽然觉得哑巴翻的不是花绳，是把这扇窗织进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花绳从窗框上取下来，双手捧着递给哑巴——“这个花样以后就叫‘书斋窗’。你发明的，你命名。”
哑巴接过花绳，在空气里写——“不是我发明的。是他们两个发明的。我只是把它翻出来了。”
张四娘挎着竹篮从村道那头走过来，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翠翠！你过来看看我捡了什么——”她掀开竹篮上盖的粗布，里面躺着三颗鸟蛋，蛋壳是淡蓝色的，比鸽子蛋还小一圈。她在北坡老樟树下捡的，大概是戴胜的蛋，不知道是被风吹下来的还是被别的鸟推下来的，蛋壳没破，还温着。
“戴胜冬天不孵蛋。这三颗蛋大概是晚生的，母鸟没孵出来就飞走了。”溯晏禾从篮子里拿起一颗蛋对着太阳看了看，蛋壳透光，能看见里面有一小团暗影，“里面有小鸟，还没死。放在暖和的地方也许还能孵。”
“暖和的地方——灶台边行不行？”张四娘扭头看夙知意。
夙知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接过鸟蛋在掌心里托了托，说灶台边温度不稳，白天太热晚上太凉，放被窝里也不行翻身会压碎。她想了想，把鸟蛋轻轻放进灶房角落里那个铺了棉絮的旧竹篮里，竹篮上面正好是灶膛烟道经过的墙根，温度比别处高几度，又不太烫，然后盖了一块粗麻布。
“放在这儿试试。能孵出来就放回北坡老樟树上。孵不出来也别难过——至少你们捡回来了，没让它在野地里冻死。”
翠翠蹲在竹篮旁边，透过麻布的缝隙往里看。三颗淡蓝色的鸟蛋安安静静躺在棉絮里，灶膛的火光透过麻布缝隙映在蛋壳上，蛋壳表面那层极淡的蓝色被火光染成了暖黄色。“戴胜的蛋是蓝色的。我以前在野溪边见过戴胜洗澡，头上冠羽竖起来像一把小扇子。它的蛋跟它的羽毛不一样——羽毛是棕色的，蛋是蓝的。”
“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跟自己一个颜色。”张四娘蹲在女儿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你生下来的时候脸红彤彤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你长成了蓝布褂子和紫花地丁的颜色。人也一样——生下来是什么样，长大了不一定是什么样。”
哑巴蹲在竹篮另一边，用手指在空气里写——“能孵出来吗。”
夙知意没有骗他：“不知道。但放在这儿比在野地里多一分机会。”
哑巴又写——“那就放在这儿。”
晚上，夙知红在野史簿里记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笔。他把那颗野橘核用清水洗干净，搁在窗台上晾干，准备明天开春种在书斋外面。橘核旁边是哑巴翻的“书斋窗”花绳——收工之后哑巴把那条麻绳解下来搁在窗台上，说花绳给夙哥哥留个纪念，他明天再搓一条新的。窗台上现在堆了十几样东西，每一件都是一段往事，每一件都跟这扇窗有关。
他写道：“是日天晴，冬阳和暖。溯氏以南坡野橘见饷，其树三年始得一甘果，溯氏曰等橘如等考——不知何年可成而年年以待，此即信也。余留其核，拟明春种于窗外。哑童翻花绳出新样，四方如窗，中有交线如手递物，自名曰书斋窗。翠翠曰此窗乃本村被递物最多之窗。母以灶旁暖处置戴胜弃卵三枚，覆以麻布，冀其或可孵出。张四娘观卵色而叹曰：好看者不必与己同色，人亦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