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岳擎。
巡天司,巡察使。
金丹中期。
风刮过破道观,卷起一地腐烂的叶子。
吱呀作响的木门随时都会散架,没人高的野草在他脚下潮水般晃动。
岳擎低垂着眼,视线凝固在右手上。
那是一块青铜罗盘。
罗盘边缘,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像是无数干涸的毛细血管,透着不祥的气息。
中央那根由万年玄铁磨制而成的指针,此刻正像疯了一样剧烈转动,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嗡鸣。
声音越来越尖锐,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酷刑。
最终,指针猛地一顿,死死指向黑市的方向。
针尖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高频颤抖,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战栗。
“有‘异端’的知识在共鸣。”
岳擎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渣子掉在石头上。
他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狂热与刺骨寒意的光,仿佛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这种异动,只代表一件事——有人在私自篡改功法,甚至在推演触犯天道禁忌的秘法。
这是仙界律法中,唯一的死罪。
“大人,需要封锁黑市吗?”
一个黑影从道观倾颓的梁柱后无声无息地滑出,全身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不必,”岳擎五指收拢,青铜罗盘瞬间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中,“蛇还在洞里,封城只会惊动它。”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酷:“通知柳三变,让他把这条蛇给我找出来。”
黑市,一间又黑又小的茶坊角落。
柳三变正捏着一颗油腻腻的花生米,准备丢进嘴里。
他整个人瘦得像只脱水的猴子,两撇八字胡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唯独一双小眼睛,时刻都在滴溜溜地乱转。
在黑市这片污水横流的地界,他就是最擅长钻洞和嗅探危险的地老鼠。
消息最灵,胆子最小,也最懂怎么活命。
忽然,腰间挂着的一枚传音符,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柳三变的脸色,在半秒之内就变了。
手里的花生米“啪”地掉在油腻的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一双手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将那枚温热的传音符贴在了耳边。
符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命令,只有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字。
“查。”
柳三变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他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是巡天司的命令。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岳擎。
“妈的,这帮疯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他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咒骂。
他拿巡天司的好处,帮他们当耳朵和眼睛,但这绝不代表他想死。
黑市里哪个不是亡命之徒?
尤其是那个名为“暗河”的庞然大物,他更是半点都不想招惹。
两头都是他惹不起的阎王。
唯一的活路,就是找个替死鬼。
一个分量足够重,能让巡天司那条疯狗暂时满意的倒霉蛋。
同时,背景又必须足够干净,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柳三变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着一个个名字,最终,一个模糊的形象跳了出来。
百宝阁前段时间出的那个怪人。
戴着斗笠,瘸着腿,还是个哑巴。黑市里的人都叫他,“烬先生”。
听说这家伙有点邪门,一眼就看穿了百宝阁压箱底几十年的宝贝。
最关键的是,他一个外人,居然拿到了暗河的黑铁令,进了那个传说中的藏书阁。
一个外人,进了最机密的地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就是你了。”
柳三变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像是哭。
一个没根没底的散修,就算有点诡异的本事,在巡天司这台庞大的杀人机器面前,连只蝼蚁都算不上。
他颤抖着手,掏出另一枚传音玉简,注入一丝真气,声音谄媚而急切:
“大人,有线索了。”
“黑市最近来了个怪人,叫‘烬先生’,是个哑巴。此人行踪诡异,而且……他进了暗河的藏书阁。”
与此同时。
暗河藏书阁,最底层的密室。
林烬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滚落,砸在地上。
“啪嗒。”
在这死寂的密室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几百只无形的手,正在疯狂地撕扯、分解着无数书页。
《引气诀》最基础的运气路线,《碧波功》灵气如水银般厚重的质感,《清流诀》藏匿气息的法门,《化雾经》将灵气消散于无形的技巧……
四门毫不相干的功法,被他用那变态的记忆力和神魂之力,硬生生拆解成最原始的灵气粒子。
这种行为,在任何修士看来都是纯粹的自杀。
不同属性的灵气在经脉里冲突,唯一的下场就是爆体而亡。
但林烬不怕。
他不需要这些功法带来的力量,他要的,只是它们的“形态”。
然后,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一片混沌中,重新排列组合,搭建一座只属于他自己的、看不见的宫殿。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干裂得见了血丝。
神魂被过度的消耗,脑袋里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在来回搅动。
痛,深入骨髓的痛。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他经脉里那些原本狂暴冲突的灵气,突然间……安静了。
流速慢了下来,变得像一根没有弹性的麻绳,死气沉沉。
它们不再向外散发任何波动,而是开始模仿。
模仿周围的一切。
模仿空气里潮湿的水汽,模仿墙壁上渗水的岩石,甚至模仿地上冰冷的尘土。
林烬的身体,他的灵气,他的神识,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这种死的频率。
就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深井。
就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荒野。
成了。
全新的敛息术。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变成”一块石头,一捧泥土。
别说金丹期,就算是元婴老怪的神识扫过,也只会把他当成一块毫无价值的顽石。
林烬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脑袋里依然是宿醉般的闷痛。
他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喉咙口的一股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复仇之路,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
这点痛,死不了。
黑市百里外,荒废道观。
岳擎听着传音玉简里的回报,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暗河……”
这个组织,就像东大陆肌体上的一块牛皮癣,又臭又硬,根扎得太深。
连巡天司,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也不愿和他们爆发全面冲突。
“烬先生?”
“一个凡人废体,能看穿古物,还能在三天内,让我的‘镇魔盘’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岳擎冷笑一声,他不信。
这要么是个被推到明面上的幌子,要么,就是这个哑巴身上,藏着连仙界都为之侧目的天大秘密。
“传令柳三变。”
岳擎的声音,像腊月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让他查清楚,这个‘烬先生’,在藏书阁的具体位置。两个时辰,我要路线图。”
“拿不到,他全家上下三十一口人,头颅落地。”
黑市,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
柜台后面,疤脸刘正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
自从得了林烬那个改良药方,他的生意好了不少。
他很清楚,“烬先生”是个深不可测的狠人,更清楚,这位狠人现在是暗河的贵客。
突然,铺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药铺的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是泥,脸上白得像个死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冲到柜台前,把一张被手心汗水浸透、捏得不成样子的纸条,死死地塞进了疤脸刘的手里。
然后,那伙计转身就跑,像见了鬼一样,一头扎进街角的人群里,瞬间消失不见。
疤脸刘心里“咯噔”一下,他警惕地朝四周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猛地缩到柜台后面,展开那张纸条。
只看了一眼。
疤-脸刘的脸色,比那伙计还白。
手里的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乌木算珠滚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只是死死撑着柜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疯了……他妈的都疯了……”
他全身都在抖,牙齿都在打颤。
没有丝毫犹豫,哪怕一秒钟都没有。
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斗笠扣在头上,压低帽檐,整个人像头发疯的野狗,冲出了药铺。
他在又窄又湿的巷子里狂奔,撞翻了好几个摊子,引来一片咒骂,他也顾不上去管。
两刻钟后,他跑到了一处暗河的据点门口,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站住!”守卫的长刀,瞬间横在他脖子上。
疤脸刘根本不管那冰冷的刀锋,他一把抓住守卫的衣领,把那张快被汗水浸烂的纸条,狠狠塞进守卫的手里。
“给……给烬先生!”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立刻!马上!”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再晚一步,所有人都得死!”
守卫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加掩饰的绝望和惊恐,脸色骤然一变,收刀,转身,一言不发地冲进了地下通道。
地下密室。
林烬正闭着眼,熟悉着身体里那股全新的、死寂般的气息。
咚!咚!咚!
剧烈又急促的敲门声,像重锤一样砸在石门上,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林烬猛地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
影夫人说过,绝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他站起身,拉开沉重的石门。
门口的守卫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将那张皱巴巴、边缘还带着泥渍的纸条递了过来。
“烬先生,疤脸刘派人送来的,十万火急!”
林烬没有说话,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条。
守卫如蒙大赦,立刻躬身退下。
石门,再次关上。
密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的火苗在静静跳动,将林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低下头,用手指,一点点地,把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平。
纸上,只有一个字。
旁边,还有一个用尽力气划出的箭头,指向黑市出口的方向。
那个字,是用血写的。指尖的血。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林烬盯着那个仓促而狰狞的血字,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猛地缩成了一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