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在苏州留到第四天,吴悠给他指了一条路。
她说观前街附近有条老巷子,巷子里有个评弹书场,叫光裕社,苏老师小时候跟她阿爹去听过。亚历山大问她苏晚喜欢听什么曲子,吴悠想了想,说《秦淮景》,苏老师说过那支曲子她阿爹最喜欢。
亚历山大当天下午就去了。光裕社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门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
他走进去时台上有个老艺人正抱着琵琶唱一段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吴语软糯婉转,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站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段。散场后观众陆续走光,老艺人坐在台沿上拿一块绒布擦琵琶弦。
亚历山大走到台前,用夹生的中文说想学《秦淮景》。老艺人姓沈,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时露出一个黑洞。他上下打量着亚历山大,问他一个外国人为什么要学评弹。
亚历山大说想唱给一个人听。沈老先生从琴盒里拿出一把旧琵琶递给他。
“先学抱琴。琵琶不是吉他,左手不按品,右手不扫弦。你得先学会怎么抱着它。”
亚历山大接过琵琶,按沈老先生教的方式坐在椅子上,左手托琴颈,右手轻搁在面板上。
沈老先生从最基本的苏州话发音开始教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的口型。“秦”字要用舌尖抵住上颚,“淮”字嘴唇要拢圆,“景”字收尾要轻。
亚历山大跟着念了好几遍,每次都把“秦淮”念成“秦怀”。沈老先生也不恼,只是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拉了一下,让他把嘴巴再张开一点。
那天下午他在书场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嗓子干涩发紧,苏州话的入声字被他唱得像是英语的爆破音。每一个字他都反复念到沈老先生点头为止。散场时沈老先生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去。
早上七点到书场,沈老先生还没开门,他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昨天的唱词。沈老先生来了之后先不教新词,让他把昨天学的唱一遍。他唱,沈老先生闭着眼睛听,听到不对的地方就用扇子敲一下桌面。
有一天上午扇子敲了十几次,他唱了十几遍,嗓子哑得像砂纸擦木头。
沈老先生把扇子收起来,问他嗓子怎么哑的,他说昨天晚上在旅馆对着镜子练口型练得太晚了。
沈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台端出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喉咙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明天少练一小时。”
第八天,沈老先生把整段《秦淮景》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然后让他完整地唱。
亚历山大抱着琵琶坐在椅子上,用还带着口音的苏州话把那段唱词从头唱到尾。
唱完之后书场里很安静,沈老先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然后问他明天还来不来。他说来,还没学会。
沈老先生笑了笑,说那就继续教。
第九天,吴悠在苏博北门口堵住他,说沈老先生昨天给苏博打了个电话,说有个英国人在他书场里天天学评弹,学得挺认真,问苏博能不能给这个英国人一个旁听苏州话培训班的机会。
他问沈老先生还说了什么。吴悠说沈老先生还说,这个英国人学评弹不是为了上台表演,是想唱给一个人听。
亚历山大站在银杏树下,脚下的落叶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边缘卷曲干枯,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他说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能学会她的语言,不光是中文,还有苏州话,还有评弹,是她从小听的东西。她修复了那么多周家的东西,每一件都在替别人说话,他想替她唱一句。就一句。
吴悠把这段话转述给苏晚时,苏晚正在修复台上整理周少霖那三只木箱里的残片。
她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周素卿那件兰草残片放进无酸纸盒里盖上盖子。吴悠以为她不打算回应,正要推门出去,听见苏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告诉他。秦淮景第三句最后一个字,是‘归’。沈老先生教的版本少了一个音,原谱上那个字应该往上挑半度。”
吴悠把这句话带到亚历山大那里时,他正坐在旅馆的书桌前对着镜子练口型。
桌上摊着那张写满注音符号的唱词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纸上密密麻麻标着声调符号和换气记号。听完吴悠的话,他低头在纸上的“归”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标注“挑半度”。
然后抬头对吴悠说谢谢,麻烦告诉她原谱我看不到,能不能请她帮我标一下。
吴悠说你怎么不直接去找她问。他把那张唱词纸折好放进口袋,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要把这个字唱对,然后再去找她。
第十天下午,沈老先生让亚历山大在书场里当着几个老听众的面唱了一遍《秦淮景》。
他抱着琵琶坐在台上,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前奏,然后开口。苏州话的发音还有些生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那个“归”字往上挑了半度,收尾干净利落。
唱完之后台下几个老听众鼓了掌,沈老先生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散场后他把亚历山大叫到后台,从琴盒里拿出一把旧琵琶递给他。
“这把琴你用着顺手,送你了。回去接着练。”
亚历山大接过琴,琴背面的漆皮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他谢过沈老先生,抱着琵琶走出光裕社。苏州十一月的风吹得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他把琵琶背在肩上,沿着来时的路往苏博方向走。
苏博北门口的银杏树下,吴悠正在扫落叶。她看见亚历山大背着琵琶走过来,扫帚停在半空中。
亚历山大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满注音符号的唱词纸,用铅笔在“归”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递给吴悠。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沈老先生说我可以上台了。但我不上台,我只唱给她一个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