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后的第三天，亚历山大把布莱克工坊的事务交给了副手。
副手叫埃文斯，在工坊做了十几年，对丝绸的了解比他更深。埃文斯问他去哪里，他说去苏州。去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埃文斯没有再问，只是让他放心。
他去玛尔塔公寓取东西。玛尔塔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
她看见他进来，把毛衣针插进线球里，问他是不是要走。他点头。玛尔塔站起来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袋东西：保鲜盒装的千层面，两包纸巾，还有一小罐她自己做的罗勒酱。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说苏州不比伦敦，吃不惯的时候热一热。
亚历山大低头看着袋子里那两包纸巾。纸巾上还是那只卡通小猫，举着一朵向日葵。他想起第一次在机场接苏晚时，玛尔塔也在纸袋里塞了一包这样的纸巾。
那时候苏晚说“玛尔塔的纸巾”，他说“她说是赠品”，苏晚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玛尔塔。”
“嗯。”
“她走之前把钥匙带走了。专诸巷老宅那把。那是她的钥匙。但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在等她回来。我是要追上去。”
玛尔塔把老花镜摘下来别在衣领上，说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缺席晚宴的事苏晚没提过，她也不问。她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在伦敦等了这么久，每次对方回来他都在，每次对方走他都不拦着，这不是守候，是害怕。怕自己不够好，怕对方不需要他，怕追上去反而把人推得更远。
她把毛衣针重新拿起来，说意大利人也有这种毛病。那不勒斯男人平时嗓门很大，真遇到喜欢的人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亚历山大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玛尔塔重新把电视声音调大，用下巴指了指门，示意他走。
他推开门时，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意大利语，语速很快，他没完全听懂，但听出了几个词：勇敢一点，别让她跑了。
他订了飞上海的机票。傍晚落地浦东，然后直接坐高铁到苏州。
到苏州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苏博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把行李放下，然后一个人走到苏博北门口。苏博的灯亮着。
他站在北门口的银杏树下，没有进去。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灯光透过玻璃门映在台阶上，他能看见里面有个人影在走动，但他没有推门。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苏晚走之前留给他的温湿度记录表。第八扇到第十二扇的绢面张力数据，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她把屏风修完了，把记录表留给了他。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苏博的灯光，然后转身往旅馆走。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专诸巷。老墙根下那块刻了“周”字的残砖还在，腊梅还没开，枝干上结满了花苞。他在残砖前面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个“周”字的笔画。
这个字他第一次来苏州时还不认识，现在能认出来了。笔画收尾有一个很轻的回锋，和线轴上的刻法一样。他站起来，沿着老墙往巷口走。
巷口站着一个人。拄着竹节拐杖，头发全白了。
“你是那个英国人。”
亚历山大认出了她。苏晚的姑婆。他上次来苏州时苏晚带他见过她一次，在姑婆家的堂屋里，他吃了一碗馄饨，用苏州话叫了她一声“姑婆”，把她逗笑了。现在她不笑。
她用拐杖点了一下地，说苏晚没跟你一起来。他说是自己来的，她不知道。姑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边走边说：“她在苏博。你要是还像上次那样只站在门口不进去，就趁早回英国。”
他站在巷口，看着姑婆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往苏博的方向走去。
苏博北门口，吴悠正好推门出来倒垃圾。她看见他，愣了一下，说苏老师在里面，要不要帮她叫一下。
他摇头，说不要告诉她，他在门口等她。吴悠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说那你等吧，她一般六点半出来。他点头，靠在银杏树上，手插在口袋里。
六点半，苏晚推开苏博的玻璃门，走下台阶时看见了他。她停住脚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合上的档案册。
两个人隔了半条台阶的距离，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板地上。
“你自己来的。”
“嗯，自己来的。”
“姑婆告诉你了我在苏博。”
“告诉了。还说如果我只站在门口不进去，就趁早回英国。”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档案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路灯把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半个头，两个影子在石板地上差了一截，没有碰到一起。
她问他打算在苏州留多久。他说不知道，他带了一个月的换洗衣服，如果一个月不够，再买。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你不用在门口等。明天我要去上海档案馆查周少霖的旧档，不在苏博。”
“那我去上海。”
“你又不认识上海档案馆的人，去了也进不去。”
“那我就站在门口等你。”
苏晚看着他。他的蓝眼睛在路灯下偏灰，眼窝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些，颧骨的线条也比之前更分明。
她想起他在伦敦修复室里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每次她回来，他都在。现在他把那把椅子丢在伦敦，自己跑到苏州来了。
她把档案册换到另一只手，说她要回姑婆家吃饭，姑婆做了红烧肉，问他有没有吃晚饭。他说没有。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这是让他跟还是不让他跟。她走了几步回头，语气和平时在修复室里讨论屏风修复方案时差不多：“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人沿着苏州老城区的窄巷子往姑婆家走，路灯把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走到半路，苏晚忽然停住。“你在苏州留多久是你的事。但你得知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她把姑婆家的方向指给他看，说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闻到红烧肉的味道就到了。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亚历山大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没有让他留下来，但也没有让他回英国。
她在给他指路，去姑婆家的路，去了解她世界的路。
他沿着她指的方向往前走，走过两个弄堂口，右转，果然闻到了一股红烧肉的香气。
姑婆家的木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推开。
